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七十二章
葛大郎是在午后把钥匙送来的。那钥匙用半张旧纸包着，纸已经有些发脆，外头用草绳绕了三圈。我接过来，也没急着去，只让何小舟搬了条凳子，让葛大郎坐。他摆摆手，说还得赶船，不耽误。他前脚走，我后脚就去灶房寻了块湿布，把钥匙一点一点擦干净。绿珠凑过来看，那钥匙黄铜的，齿上还有几处锈。她问：“今天就去开门？”我“嗯”了声，说：“去。不开正门。先从后头的小门进去看看。”陈生在脑里说：“这铺子现在还是人家的地方，我们刚签契，头一日不好大动。先摸清四边，再扫屋。别让左邻右舍瞧着你像要连夜占山。”我应了。
天近黄昏，西市的日头软下来，像在青石板上泼了层薄薄的糖水。我和绿珠从后巷绕到那间铺子后头，用钥匙开了小门。那门“吱呀”叫了一声，像睡久了被人摇醒。院子不大，也就两丈见方，靠墙堆着些碎瓦烂筐，几根枯藤从墙头垂下来，风一过，像谁的发。绿珠跟在我后头，没说话，只拿脚轻轻把地上的碎石子往边上拨。我站在院子当中，慢慢转着看。陈生说：“这里夏天能晒药，冬天风大，得在西南角搭个半棚。”我点头。绿珠走到那扇朝南的小窗下，比了比，说：“这里若摆张桌，我包药时能看见院门。”我道：“那便把药台安在窗下。白日有光，夜里有风。若有人从后门进来，你头一个看见。”绿珠“嗯”了声，眼珠子在眼眶里转，像已经把家什都摆好了。我们没点灯，也没久留。只把每处都看了一遍，该量的地方拿脚量，该试的地方拿手试。从后门出来时，天已经暗了。绿珠说：“这铺子，跟我想的一样，旧是旧，可厚实。”我笑：“旧才养药。太新了，倒压不住味。”陈生没插话，只在我心里道：“这屋，有股子陈年竹木香。是个能住久的地方。”我听着，像吃了颗定心丸。
之后几天，我把德顺号的活与沈大柜交了半日假。沈大柜没细问，只道：“你如今有正经事要忙，我留不住。可别把我看粮的活儿也给辞了。”我应他：“掌柜放心，陈生不是那过河拆桥的人。药铺要立，德顺号这头我也不会撒手。”陈生在脑里道：“沈大柜这是给你留门，也给他自己留门。你以后有了自己铺子，更不能凉他。”我记下了。这西市，人情就是铺路石。凉了谁，路就断一截。
我们开始收拾屋子。没请人，就我、绿珠、何小舟，方老三中间来搭过两回手。崔三儿也来，帮着往院子里抱柴。纸马铺的刘掌柜来瞧过一眼，站在门口，似笑非笑，说：“陈生，这巷子里开药铺，可不是卖菜。你得把门脸拾掇得亮堂些。”我道：“不急。药铺子，先有药，后有门脸。”他“呵”了一声，走了。绿珠朝那背影撇撇嘴，小声说：“他是不服。你莫理他。”我道：“我理他作甚。他卖他的纸，我卖我的药。井水不犯河水。”陈生却道：“也不能太不犯。纸马铺和药铺，都沾白事。往后总有打照面的时候。你不交他，也别让他成你门口的一根刺。”我“嗯”了声。这话在理。西市里，谁也别把谁家当傻子。
这一晚，我和陈生在脑里把本钱又算了一遍。绿珠在灯下缝窗帘。我嘴上与她说些柴米油盐，心里却与陈生过账。头一个月，只能进几味稳药。苦丁、薄荷、陈皮、艾叶、紫苏、生姜。别的一概不碰。等第一波本钱从西市和南街口滚回来，再往里添药。陈生说：“你急不来。这西市不比县城，认得几个钱的人家，抓药都先问价。你卖贵了，人就跑。卖贱了，撑不过冬。得把价压到比东街低半文，又不能叫人觉着你货差。”我道：“所以我才要先从散户收药。纪家那帮子人，只要给他们现钱，比药行便宜三成。”陈生“嗯”了声。绿珠忽然回头，说：“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商量了？”我笑：“没有。我算账呢。明天得去渡口看一批新来的薄荷。”绿珠半信半疑，也没再问，又低头缝帘。这日子，就在这些半明半暗的盘算里，一点点往前挪。慢，却实。窗外起了风，吹得新挂的门帘轻轻一掀。我抬头，正好看见绿珠后颈上那根银簪，在灯下一亮。像这铺子，也悄悄睁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