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七十三章
铺子的事，头几天全在收拾。灰大，梁上挂的蛛网一揭就是一层，像把旧年辰光都从半空里抖了下来。我没请短工，也没叫方老三再来，他酱园里正赶上出新酱，抽不开身。就我和绿珠，再搭个半大的何小舟，里里外外，慢慢弄。崔三儿有时跑来看一眼，也不敢多待，说刘婆子让他去南街口收摊，晚了要挨骂。我让他去，别在这吃灰。陈生说，这铺子底子还成，就是潮气重，得先拿艾草熏两日。我照做，把几把陈艾放在破陶盆里点着，满屋子青烟。绿珠被呛得直咳，我让她去门口透口气，她不肯，说：“我偏要看着这屋子一点点变好。”我便由她。她把头发用块蓝布包了，袖子挽得老高，拿把竹扫帚，从里墙根扫到外门槛，一点不怯。我看着她，像看一株从墙缝里自己抽出来的野花，不娇，可劲道。
午后，我去了趟渡口。侯管事正坐在窝棚外头补一面破帆，见我来，下巴一扬：“陈老板，今日怎有空？”我笑：“铺子还没开，先来跟侯叔讨个实底。”他也不绕弯，说：“这几日有好几船南货过境。有一船，我让人看了，里头有干山楂、桑叶、还有半篓制过的半夏。你要不要？”我心头一动，半夏这味，西市小药铺里少有人敢碰，可它的确能治痰。若能便宜吃进来，往后不怕没客。我道：“要，可我要先看货。”侯管事点头：“明晚船靠柳林湾，你黑些来。”我应下。陈生在脑里说：“半夏生用得小心。你不精制，别乱卖。若真想要，只进小量，先看卖相。”我记下。与侯管事又聊了些船上的杂事，他说金记倒了之后，水路上反而活络了，不少散户开始自己跑船。我听得仔细。这西市，粮能通人，药也通人，最要紧是路。路一通，铺子就算偏在旧货巷尾，也不愁。
第二日我没让何小舟跟，怕孩子嘴上不严。晚上，我独自去柳林湾。天极黑，有几粒星，像谁往河面上撒了把碎盐。我到时，侯管事已在了，旁边站着个矮个船户，脸被斗笠遮了大半。船不大，吃水不深。侯管事一招手，那船户从舱底提出两个竹篓。我蹲下，先看山楂，那山楂半干不干，果肉厚，可有的已经发灰。陈生在脑里说：“山楂不是主药，收一点能搭着卖。别多。”我又看半夏。那半夏个头不大，皮黄，闻着微麻。我抓了几粒，在灯下细看，不粘手，不发黑。陈生道：“这半夏，算得中品。你若收，压价两成，说制得不均。”我便与那船户还价。侯管事在旁帮腔，说了几句船上的难处，又说这货来路清楚，不是捡的。最终以六成价收了山楂和半夏，并约了往后有货先递话。钱不重，货也不多，可我心里竟比那回在德顺号多卖了两斗粮还稳。因为这不是替人买卖。这货，是扛回自己铺子的。绿珠还没见着这些东西，可她若见了，必又要给我列单子。我提了两个竹篓，慢慢往西市走。陈生没说话。他像也在替我高兴。这，就是自己铺子的第一口气。不是从大药行里进的，是从河边、从暗处、从那些没人肯多看一眼的小船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我，又往前挪了小半步。这半步，比哪回都金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