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七十四章
天没亮,绿珠就起来了。我听见她趿着鞋先去灶上,随后是水瓢磕着锅沿的声音。我赖了一小会儿,闻见后屋里飘来一股药味,比从前更实,像有谁把半夏放在热水里烫了,又摊开晾。我披衣过去,绿珠正蹲在竹匾前,把昨晚收回来的半夏一粒粒拨开,挑出两三粒发软的。她听见我脚步,头也不抬,说:“陈生,这半夏和你说的倒差不离,只是有几粒没干透,得再晾。我怕它长毛,先单放在窗下。”我“嗯”了声,也蹲下,抓一把看。陈生在脑里说:“这货能留。可南边天潮,得用粗布盖上,别让露水打湿了。还有那半篓山楂,你看看颜色。”我便去翻。那山楂不齐,有红有灰,用手一捏,发粘的也不少。陈生道:“这山楂收得不算好,可也比没有强。你先挑一挑,拿大粒的摆出来,小的日后再想法子。”我便和绿珠一块拣。两个人在天光初透的屋里,各自抱着半边竹匾,像分一盘极细的账。外头有鸟叫,起初一两声,后来就密了。何小舟还没起。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老周的豆腐担子从门口过,他隔着门“陈先生陈先生”地喊,说今日豆腐嫩,给留了半板。绿珠笑,说:“这老周,倒会挑时候。”我道:“他这是知道我们开了火,想着以后能赊药。”绿珠瞪我一眼:“八字没一撇,你倒把人都想成客了。”我笑。陈生说:“绿珠说得对。眼下还不能太像铺子,得先养着。”
日头全上来时,我去铺里。何小舟已被绿珠喊起来,正坐在门槛上吃一块冷馍。我让他吃完跟我去把后门那几块旧门板收拾了。我们到了旧货巷,那铺子还没门锁,只用一根粗麻绳临时拴着。我开进去,何小舟“哇”了一声,说:“陈先生,这里头比外头看着还大!”我环顾一圈,昨晚没看仔细,今日光从南窗和西墙缝里漏进来,屋里亮堂不少。西墙有面旧货架,摇一摇,还能使。东墙根下摆着两口半旧木箱,打开,里头全是碎纸和老鼠粪。陈生说:“这两口箱子,清出来,能装陈药。刷一遍桐油,放在最里间,又稳又不招虫。”我便让何小舟去方老三家借把硬刷。何小舟前脚走,后脚刘婆子从巷口过来,提着一小篮葱,笑模笑样地道:“陈生,我就晓得你在这儿。听说这铺子你盘下了?往后我抓药,可认得门了。”我笑:“刘婆,您身子好,用不着抓药。”她“啧”了一声:“你这嘴,比药还甜。”她也没多待,只说往后有什么要传的,跟她说,保准半条街都替你说道。我谢了。陈生说:“这刘婆子,用得好,能当半张活招牌。”我“嗯”了声。这西市的每张笑脸,背后都揣着一本账。我不讨厌,因为我也是从这账堆里爬出来的。谁也别把谁当傻子,就都还有得处。
快晌午时,何小舟从方老三家回来,还带来了半小桶桐油和一把半旧刷子。他说方老三让带的,说过两日酱园开新坛,送我半坛好酱,不辣,适合我这几日着急上火。我笑着接了。绿珠从家里提了饭来,就在铺子后院的空地上,我们三人并排坐着吃。天光从南墙外照进来,暖得人不想动。陈生说:“这院子不错,能晒药,也能吃饭。”我看着他,不,是透过他的眼看这院,心里竟生出一股极深的踏实。这铺子,还不是我的名,可这里里外外,已经开始像我的了。何小舟去拿水,绿珠偷空捏了捏我的手。她说:“今晚,我先把药台的位置用炭画出来。”我点头,又往她碗里拨了半块肉。她笑。这日子,比什么都当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