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七十五章
晚上吃完饭,何小舟已经困得直打晃,绿珠让他别回工房了,就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支了块门板先睡。他往上一滚,没两句话就没了声。我和绿珠在灯下又坐了一阵,她拿着炭条在地上一寸一寸画,把药台画在朝南窗下,旁边又画了个小方框,说这是给何小舟留的。我笑,说:“他连字都识不全,你倒给他留上工位了。”绿珠也不抬头,只道:“他早晚要上手。现在不教,等你忙起来,就全乱套。”我不与她辩,自己提了壶水,倒了两碗,一碗递她,一碗自己慢慢饮。灯油快尽了,火苗子歪歪的,把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晃得老长。陈生在我后脑里说:“今晚早点回。这铺子的事,不是一天能成的。”我“嗯”了声,便叫绿珠。她把炭条往门后一搁,又用脚蹭了蹭,把线蹭花,才随我出后门。巷子里黑得发稠,风从北头下来,带着纸马铺的草纸味。我一手护在绿珠腰后,一手贴着墙走。她没说话,我也没。我们在这黑里,像两尾从铺子里游出来的鱼。回到家,她先洗了脸,又给我绞了把热帕子。我擦了脸,才觉出这一日扑在灰里的乏。陈生说:“今晚我醒着,你睡。”我没拒绝。这身子,该歇了。绿珠吹了灯,被子里还有点白天晒过的味。我躺下,她往我这边靠,像平常那样。我伸过胳膊,把她揽住。她没动,只把脸埋进我肩窝,说了句:“陈生,咱们真要把这铺子开起来。”我说:“嗯。”她就不说话了。我闭着眼,听外头风过。陈生没睡。我知道。他守夜。我睡。我们三个人,不,是我自己,和这半座西市,一起,慢慢沉进夜里。这一夜,无梦。像把前些日子的奔波,全数化成了脚底一阵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