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七十六章
第二天，我把德顺号的活往后推了半日，一心扑在旧货巷。绿珠早早就到了，把铺子前前后后扫了又扫，连门口半截残破的石阶也拿水冲得发亮。何小舟跟在后头，像个被使唤惯了的小伙计，一会儿爬高擦梁，一会儿钻到墙角掏灰。我们三个在铺子里忙出忙进，惹得巷口几家都探了头。纸马铺的刘掌柜也出来看了两眼，远远站着，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似笑非笑的。我当没看见，只跟何小舟说：“你去德顺号找张四，借个木锤来。这后头的货架有两块板子松了，得紧。”何小舟应声跑出去。绿珠靠近我，低声道：“刘掌柜那张脸，我看着别扭。”我道：“他这是眼热。我们越忙，他越不自在。别管他。”陈生在脑里说：“他这会儿还不至使绊子，但会盯着。你门脸别做得太快，先收拾里面，外头慢慢来。”我“嗯”了声，心里有了数。
不到午时，木锤借回来了。我挽了袖，把西墙那排旧货架一块块敲实，又把最上头那层拆下来，让绿珠拿布擦。何小舟帮着递家伙，满头是汗。刘婆子拎着一篮菜从巷口过，特意绕到我们门口，伸长脖子往里望，说：“哎哟，这屋里比前些日可亮堂多了。陈生，你这手脚倒快。”我笑：“不亮堂哪敢请您进来。”她便真进来了，东瞧西看，又用手摸了摸那几块旧板，说：“这木料还实，是葛家老人留下的，你拾掇拾掇，能用二十年。”她说着，又压低声：“陈生，我跟你透个底。东街有家‘春和堂’，正给济仁堂的旧客供药，价不低。西市的人多是从他们那拿，要么就自己熬两把草。你这铺子一开，若真比他们便宜，人不会少。”我点头，这话我早料到。陈生说：“春和堂是县里老号，我们眼下不能跟它比大，但可以比近，比快。西市的人去东街，来回半日，在我们这，出门就到。这，就是便宜。”我转述给绿珠听。绿珠说：“那更要把门脸拾掇得让人敢进。尤其女人孩子，最怕药铺子阴惨惨的。”我笑：“有你在，这铺子就阴不了。”绿珠剜我一眼，又去擦那半扇窗。
到后晌，张四特意送了几块旧竹帘来，说是沈大柜让拿的，挂药铺后窗正合适。我接过，心头一热。沈大柜到底是沈大柜，话少，事做得实。陈生在脑里说：“他这是在给自己留长线。你记着，这份情，得还。”我“嗯”了声，把竹帘收下，说改日请张四吃酒。张四摆摆手，走时又补一句：“沈掌柜说，你这几日若粮铺忙，就少去两天。他那里有他。”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这西市，谁对你好三分，都不是白给的。可我不怕，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欠。欠得起，才还得起。这铺子，就是我还人情的本钱。等药香一飘，债就自己会清。
天快黑时，绿珠说今晚不回去了，就睡铺里，明日接着干。我原想拦，后来一想，她这性子，比我还犟。便让何小舟去把家里那床旧被抱来，自己又去后院点了一堆艾，把潮气再压一压。绿珠在窗下铺了席，又点了一小盏油灯，说：“今晚我陪你熬夜。”我笑：“你熬得住？”她道：“我从前在楼里，一熬就是大半夜，越熬越精神。”她说完，自己也笑了。那笑在灯下柔柔的，像从这旧铺子的墙缝里开出来的一朵花。我过去，把灯往她那边推了推，说：“那便熬。从今晚起，这药铺，就是咱的了。”陈生没说话，只在我心底，像也点了一盏极小的灯。窗外，旧货巷的风来来回回，像要把这满院子的艾气，送到西市每一户人家的梦中去。我们就在这风里，一个看灯，一个看人，把夜，慢慢坐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