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拿它换什么?”
穿青布直裰的年轻男子站在巷口,声音不高,却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堵住了。
何守拙按住怀里的油纸包。“兄台这话,我听不明白。”
“汲古阁肯出五两,说明他们没看走眼。”年轻男子又往前一步,“你既然不卖,也不烧,还追着问赵衡之。你是想找到原本,还是想找到一条别人不知道的门路?”
何守拙后背贴着高墙,潮冷的墙皮隔着衣衫渗进肩胛。他看清对方腰间的玉佩,也看清那双干净的鞋,鞋面上连半个泥点都没有。这样的人本不该出现在会馆后巷,更不该知道汲古阁里说过的内容。
“书是我花钱买的。”他说。
“十文钱买不来赵衡之的东西。”
“可我给了十文,摊主也收了。”
年轻男子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巷外有脚夫咳嗽,煤筐蹭过墙根,煤灰簌簌往下掉。等脚步声远了,他才开口。
“赵衡之死了三年。三年了,还有人替他留下的几张纸睡不着。何举人,你还要进贡院,别把自己的前程搭在一本烂书上。”
何守拙心里一沉。“你认得我?”
“永州府永明县,何守拙。”年轻男子说,“乡试第四十九名。住城南永州会馆西跨院第三间耳房。”
每一个字都对。
何守拙的手指将油纸按出好几道折痕。对方若要抢书,方才在巷子里就能动手。对方不抢,只把他的姓名籍贯住处一样样摆出来,这比动手更让人难受。
“你是赵先生的什么人?”
年轻男子没有答。
“既然这东西不该落在外人手里,你为何不来拿?”
“书长腿。”年轻男子看着他怀前,“人也有腿。我拿走一册,你还会去找第二册。除非你自个儿怕了。”
何守拙问:“若我不怕呢?”
“那就看你付不付得起价。”
年轻男子侧身让开路。“别去东四牌楼,也别打听赵衡之。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说完,他转身出了巷子。
何守拙站在原地,等那脚步声彻底消了,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他没有立刻回会馆,先绕到前街,混在一群下工的木匠里走了一段,又从米铺后门穿过去,确定身后没人,才拐进会馆。
回到耳房,他插上门闩,又把歪腿桌子拖过来顶住门。做完这些,他坐在铺位上,怀里那册残书已经被汗浸得发暖。
别去东四牌楼。
这句话在屋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天色刚亮,何守拙带着书出了门。他没去东四牌楼,先去了崇文门外。
冷摊还在城墙根下。戴破毡帽的老头靠着墙,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摊上的十几本旧书仍摆在油污麻布上,缺了角的《洪武正韵》压着半册《千家诗》,两把剪刀横在旁边,连位置都和前日一样。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豆汁的挑子刚放下,白汽顺着桶缝往外冒。一个赶骡车的汉子朝摊主喊:“老头,城墙根不让睡,要睡去乱葬岗。”
老头眼皮都没抬。“那边风水好,怕你抢。”
赶车的骂了一句,扬鞭走了。
何守拙蹲下去,先拿起《洪武正韵》,翻了两页,又放回原处。他记得前日这册书的缺口朝东,便仍把缺口摆朝东。
老头睁开一只眼。“买书?”
“不买。”
“那别挡太阳。”
何守拙说:“前日那册《天人三策注》,您从哪儿收的?”
“书摊收书,哪儿来的都有。”
“那本是手抄的。”
“手抄的也是纸。”老头闭上眼,“没人要,就是废纸。”
何守拙从钱袋里摸出五文钱,排在麻布边上。铜钱碰到粗布,没有声响,只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我不退书。我只问来路。这五文,买您一句话。”
老头看了看那五枚钱,又看向他。“后生,话比书贵?”
“眼下是。”
“买了不许退。”
“不退。”
老头伸手把钱拢进掌中,动作不快,却一枚没漏。他把钱塞进怀里,重新靠回墙根。
“东四牌楼,王寡妇家。”
何守拙等着下文。
老头偏不说了。
街上有人买旧碗,拿起一只缺口碗看了半天,最后嫌贵,又放了回去。老头也不招呼,任那人走远。
何守拙只好问:“王寡妇是谁?”
“寡妇就是死了男人的妇人。”
“她男人是谁?”
老头掀开眼皮。“五文钱就买了这一句。你再问,得加钱。”
何守拙摸了摸钱袋,袋子里还剩二十二文。房钱两文,早饭两文,灯油也没了。再多花一文,他往后就少一文花销。
他咬了咬牙,没有再掏钱,改口道:“您方才说,她家里出来了一箱书?”
老头盯着他看了片刻。“我没说。”
“您说了东四牌楼王寡妇家。”
“我说书从她家收来,没说一箱。”
“那有没有别的?”
老头把手拢进袖中。“后生,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何守拙早已想好说辞。“我在写一部书,讲的是天人策问。赵先生若有旧稿,或许能借来做材料。”
老头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满脸褶子都动了,破毡帽也跟着歪到一边。“写书?”
“是。”
“你前日买这册书,先看价钱,再看纸,最后才看字。今日回到这儿,先看我睡没睡,再看摊子上的书少没少。你这样的,书没写成,先盘算着把材料卖个好价钱。”
何守拙脸上发热。“我只是怕惹祸。”
“怕惹祸,还来问?”
“不问清楚,更怕。”
“怕什么?”
何守拙没有立刻答话。
街口有官兵骑马走过,马蹄敲在石板路上,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老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只留一条眼缝。
何守拙看着怀前鼓起的书册。昨夜那个年轻男子知道他的姓名、籍贯、住处;琉璃厂瘦掌柜知道朱批是谁的;眼前这个卖破碗烂书的老头,只怕比那两个人知道得更多。他若再说半句假话,这五文钱就真只买回一个地名。
他把声音压低。
“我想知道这本书泡掉的地方写了什么。也想知道,若它真与李卓吾有关,我拿在手里,是祸,还是路。”
老头问:“若它既能换五两银子,又能换一份功劳呢?”
何守拙的喉咙动了动。
“我动过这个念头。”
这七个字说出口,他自己先松了一口气。
老头重新睁开眼。这回他没有打趣,也没有急着说话,只看着何守拙,目光从他起毛的袖口扫到怀里的油纸包。
“这话倒不假。”
何守拙问:“现在能说了吗?”
“王寡妇姓王,她男人姓赵,叫赵衡之。”老头说,“湖南人,在京里教了十几年书。当官的他也教,卖酱菜的他也教,连城外窑厂的记账小子都跟他认过字。三年前去世,棺材钱还是街坊凑的。他家守不住书,前前后后卖了不少。你这本,是我用两文钱收来的。”
两文收,十文卖。
何守拙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完,竟不觉得亏。若没有这桩买卖,他还在会馆里背那几篇熟烂了的时文,把自己活成一卷等着考官盖章的纸。
“赵衡之留下的书,都在王寡妇手里?”
“散得差不多了。”
“散到哪儿去了?”
老头又不说了。
何守拙看着他的破毡帽:“还要钱?”
“不要。”
“那您为什么不说?”
“钱能买第一句,买不了第二句。”老头说,“第二句,得看你肯不肯说实话。方才你认了动过卖书邀功的念头,这一句就算白送。”
何守拙一怔。
老头把袖子拢得更紧。“那箱书里,有几本没名没姓的笔记。前头都是散页,纸色不一样,墨色也不一样。旁人嫌乱,只有大栅栏的汪子潜看上了。他平日跟我讲价,三文能磨成一文半。那回,他连价钱都没问,全包走了。”
“汪子潜?”
“翰墨林的汪掌柜。”
何守拙把这三个字暗暗记下。“他收那些笔记做什么?”
“裱画铺收旧字画,书铺收旧书,他收旧笔记,有什么稀奇?”
“若只是做生意,您不会单提他。”
老头扯了扯破毡帽。“你倒不笨。”
“他和赵衡之认识?”
“京城这么大,谁认识谁,谁又不认识谁?”老头把话绕开,“你要查,自个儿去大栅栏问。只是别把在我这儿买书的事说出去。老头子还要吃饭。”
何守拙想起昨夜的那个人,又问:“您认不认得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穿青布直裰,腰间挂白玉佩,说起赵衡之,口气很熟。”
老头的手在袖子里停了停。
这一停很短,何守拙还是看见了。
“在哪儿见的?”
“琉璃厂到会馆的路上。他知道我姓什么,也知道我住哪儿。”
老头坐直了些:“他还说什么?”
“说赵衡之的东西,不该落在外人手里。”
墙根下静了下来。卖豆汁的吆喝声隔着人堆传来,听着有些远。
老头盯着何守拙看了许久:“后生,你这十文钱,买来的不止一本书。”
“那人是谁?”
“别问。”
“您方才明明——”
“知道得太早,对你没好处。”老头重新靠回墙根,“你只要记住,别跟他抢,也别信他。那种人家出来的人,今天跟你讲道理,明天就能拿规矩压死你。”
何守拙皱眉:“赵衡之得罪过他家?”
“赵衡之一个穷教书的,得罪得起谁?”老头闭上眼,“他只是教过不该教的人。”
这话比闭口不答分量更重。
何守拙蹲在原地,没有再追问。东四牌楼,王寡妇,赵衡之,大栅栏,汪子潜。五个名字在纸上连不成线,落进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里,却一下有了去处。
他起身拍掉膝头的尘土:“多谢老先生。”
“先别谢。”老头在背后叫住他。
何守拙回过头。
老头依旧闭着眼,破毡帽压着半张脸:“我卖了一辈子旧书。有的书,你翻一遍就完了;有的书,是书翻你。”
何守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
“要是真被书翻过来了呢?”
“那就先问问你自己,方才那些念头,是书里本来就有的,还是书把你心里藏着的东西翻了出来。”
何守拙没有接话。
他离开冷摊,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头仍靠着墙根打盹,摊上那几本破书晒在晨阳里,纸页泛黄。来往行人从摊边经过,谁都懒得低头。
若不是怀里揣着这册残书,何守拙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摸了摸钱袋。二十二文,少是少了些,可比起昨日,他至少确认了赵衡之确有其人,也知道汪子潜收走了最后几本笔记。
五文钱牵出一条线,一句实话又换回另一条线。这买卖竟不算亏。
回会馆的路上,他专挑人多的街走。过东四牌楼岔口时,他停了停。往东的街很宽,牌坊底下的石狮子被摸得发亮,车马往来不断。王寡妇家就在那个方向,赵衡之生前住过的地方也在那儿。
何守拙站在路口,在心里暗自盘算。
东四近,赵家的旧事也近,可昨夜那人已经点过这个地名。要是真有人盯着,他一过去,就等于替对方把线牵到了赵家门口。
大栅栏远,汪子潜又是生意人。生意人说话绕弯,未必肯认账。可翰墨林明面上开着铺子,总比一户寡妇家好打听。
他把两条路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最终还是决定先回会馆理清线索,再往大栅栏去。
进会馆前,他在门口买了个一文钱的杂面饼。饼又干又硬,他掰下一角含在嘴里,等它软了再嚼。省下的这一文钱,他要留着买灯芯。
西跨院里静得很。赴考的举子们多半去了前院喝茶说话,只有水房里传来伙计劈柴的声响。何守拙穿过月洞门,远远看见自己那间耳房门关着,门帘垂下,和他出门时一模一样。
他放慢了脚步。
门框上,他出门前夹的那根头发还在,细细一截卡在木门和门框之间。窗纸也没人动过。
何守拙放下心,推门进屋。屋里潮气扑面而来,桌上的草纸被风吹开一角。他先用桌子顶住房门,又把残书从怀里取出来,塞进床板下的那条裂缝里。
做完这些,他取出一张废稿纸,把听来的名字写在纸背。
东四牌楼。
王寡妇。
赵衡之。
大栅栏。
翰墨林。
汪子潜。
六条线索写完,他又在赵衡之后面添了三个字:已死三年。随后,他把“东四牌楼”和“王寡妇”两行涂掉,只留下赵衡之、汪子潜。涂黑的墨迹浸透纸背,他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鞋底。
想了想,他又把床板下的残书取出来,重新裹进油纸,贴身收好。屋里再隐秘,也躲不过外头那些眼睛。
午后,会馆前院忽然吵嚷起来。
先是大门被拍得砰砰响,接着伙计一路小跑,鞋底擦过青砖地面。有人在前院高声问话,声音粗哑,带着保定口音。
何守拙放下手里的秃笔,走到窗边,把窗纸捅开一个小孔。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站在天井里,肩上搭着汗巾,手背上青筋鼓起,正跟会馆伙计说话。汉子不像官差,可腰间别着一面小小的铜牌,铜牌在日光下晃了一下。
伙计点头哈腰,伸手指向西跨院。
何守拙听不清前头说了什么,只看见那汉子又问了一句。这回伙计的声音顺着风飘进了窗缝。
“您找哪位举人?”
短打汉子拍了拍门框。
“永州来的何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