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七十七章
清早我醒时,天还灰着,窗纸上只透进来一层薄薄的青光。绿珠不在身边,被窝里还留着她起身时焐出来的热气。我撑起身,听见后院有响动,细细的,像谁在搬弄药草。穿鞋出门,果然见她蹲在南墙下,把昨夜晾在竹匾里的山楂又翻了一遍。她没回头,只问:“醒了?”我应了一声。她穿着身半旧的青布衫,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的手腕在清早的风里白得发青。我走过去,从后头看她摆弄那些山楂,也不说话。陈生在脑里低声说:“有她在,这铺子的早晨都比别家亮得早。”我笑了笑,没接话,只蹲下来,和她一道把发软的挑出来。日子就是这样,不是总写什么大道理,就是一早起来,看见自己的女人在给你头一批货挑烂果。
不多时,何小舟也醒了。他趿着鞋从里间出来,头发乱成个鸟窝,见我们都蹲着,忙去灶房提了壶热水。宋三昨夜没回来,不知在码头还是在西市口。绿珠说:“他托人带话,说今早有几船药材靠岸,他去看看。”我点头。这家里,已经有人在外头替你跑,你就不能再懒。我洗了脸,又喝了两口热水,便往德顺号去。沈大柜没在,张四说他一早去了县里。我应了声,把该看的粮看了一圈,便又折回旧货巷。
还没到铺子,远远就看见宋三了。他蹲在门口,嘴里嚼着根草,见了我,扬了扬下巴:“陈生,今早到了两船,一船是南边来的,有干橘络、干葛,还有几捆紫苏。另一船是东来的,货杂,没问。”我道:“你怎不直接回来?还蹲这作甚。”他笑:“我看这门口没人,怕又让刘家那老小子摸进去。”我骂了他一声,又觉着好笑。陈生在脑里说:“这宋三,看似粗,其实最护家。你该让他更名正言顺地跟你。”我“嗯”了声,把宋三叫进来。屋子已经让绿珠收拾得极净。宋三前后转了一圈,连说:“好地方。后门一开,风正好。我睡门口都行。”绿珠从里间出来,端着一碗水,说:“你睡门口,明早让巷子里的人看见,当我们请了尊门神。”宋三笑嘻嘻地接了水。我看着他,心里却已经在盘算,这铺子往后不能只靠我与绿珠,宋三得在外头,何小舟在里,绿珠居中。陈生说:“这几日正是配人的时候。你不能再什么都自己来。”我点头。便与宋三说,以后码头和水路的事,归他与侯管事接。何小舟管铺里杂活和传话。绿珠坐柜管账。我白日看粮,夜里收药。宋三一拍大腿:“陈生,你早该这么摆布。我天天闲得只差去纸马铺讨活干了。”绿珠笑,又去忙她的。
到了午间,刘婆子又来了。这回不是空手,还端了半碗腌萝卜,说:“陈生,你们这铺子什么时候开?我得先替我孙子抓两包消食的。”我道:“药还没进全。等货齐了,头一个给您。”她拿眼一扫,见西墙已经摆了几包扎好的苦丁,知道我没空说,便也不多磨。陈生在我脑里说:“刘婆子是人精。她能来,就是替整条巷子问的。你今日把门口再整一整,傍晚让何小舟把门半开,露些药味出去。”我记下。午后,我和何小舟把门口杂草拔了,又拿水把石阶冲了一遍。太阳从云后出来,斜斜照着,那旧门脸也像年轻了几岁。绿珠从南窗下探出身,说:“我把药台用炭画了。你看看。”我进去。她画得极齐整,一尺三寸,台高半人,正是我前几日说过的尺寸。我道:“行。等葛家旧板子干透,我就找人做。”她说:“不用旁人。我让我本家一个远亲做。他以前在县里给人打柜子。”我点头。这铺子,越看,越像回事。不是大,是实。是我和陈生一口一口攒出来的。风从南窗吹进来,把绿珠额前几根碎发吹起来。我看着她,心里想,这西市,从今天起,才算真有了我一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