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七十八章
午后的光从南窗斜进来,铺子里半是明,半是暗,空气里浮着艾草和旧木头的味儿,像这屋子正自个儿往外吐气。绿珠把药台的位置用炭条画好,又去后院把几把晒得半干的紫苏翻了翻。我站在门口,看巷子里的人来去,心里头却像有口钟,不响,只微微荡着。陈生在脑里说:“今日差不多了。让何小舟去把门半掩,别让风全灌进来。你便坐一坐,等客来。”我“嗯”了声,让何小舟把门关到剩半扇。天光被门板一挡,屋里登时静下来,只有墙根处两只小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商量该不该出来见人。
头一个上门的是个面生妇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头上裹着块旧蓝布,手里挎着个半旧竹篮,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不敢进。绿珠先看见,迎过去,笑着说:“婶子,可是要买药?”那妇人往里探了探头,说:“你们这儿卖药吗?我家男人在码头受了凉,昨夜咳了一宿。我去东街,太远,钱也不够。”绿珠回头看我。我起身过去,说:“咳得厉害?可有痰?”那妇人道:“痰不多,就是干咳,胸口闷。”我点头,说:“今儿有几味药能用,你先进来坐。”她“哎”了一声,跨过门槛。何小舟极有眼色,忙去灶房倒了碗热水。绿珠领她在靠墙的小凳上坐下。我拣了紫苏、陈皮,又加了几片干姜,称出两副,拿到她跟前。陈生在脑里说:“紫苏散寒,陈皮理气,干姜温中。这方子不险,可你该再减半分,她家男人体虚,不敢下重。”我便又退了几片姜,重新包好,说:“这是两副,回去熬水,分两次喝。别在风里等凉了再喝。”那妇人接过药包,手有些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绿珠只收了半价。妇人连声道谢,走时还回头看了那药包一眼,像看什么极金贵的东西。我望着她出了巷子,心里倒不觉得这是买卖,倒像给这半条街的苦日子,递了一根细线,线头这头,系着我们的铺子。
陈生说:“这一单,卖的是心。西市里最缺的,就是肯半价卖药的铺子。你今日赚的不多,可这妇人回去,定会跟左邻右舍提。”我“嗯”了声。绿珠也笑道:“你倒会下第一子。”我道:“不是我下,是她先迈了半步。我们不过是把门半开着。”正说着,宋三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小捆用草绳扎好的干葛。我接过一看,成色尚可。宋三说:“南边那船货,侯叔看过,说便宜。我替你拿了一小捆,先回来看行不行。”我点头,让何小舟放到里间。陈生在脑里道:“宋三能办事了。可你也要留个规矩:外头进来的药,不能直接上台面,得先过你的眼。”我便对宋三说:“以后收了药,先送到里间,我验过才能上架。咱们药铺不比别家,名声要一点一点垒。”宋三“知道”了一声,又出门去。这屋里的人,一人一性,倒也齐整。绿珠开始给几味药写小签,我则把今天的事写进账里。写到“半价紫苏两副”时,笔尖顿了一顿。这世上,银钱最实,可也最虚。今日这几枚铜板不多,可它是我陈氏药铺开门的第一声。没有放炮,没有红绸。就一个妇人,半扇门,一包药。陈生说:“这,才最像活。”我合上账本,抬头看绿珠。她正把一包艾草往高处挂,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白手腕。我看了好一会儿。这铺子,这些人,这日子,全是我从上一世的灰里,一捧一捧,重新攒出来的。我不写短句了。我写了很长,很长。因为这才是我这辈子,真正想活成的样子。不是快,不是满,是长。是能把一个下午,过成一条慢慢往亮处流的河。绿珠回头,冲我一笑。那笑,比半价药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