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七十九章
天擦黑时，绿珠点起了灯。那灯芯是新剪的，火苗子极稳，往上一立，就把半间屋子照得黄澄澄的。日里那些药香，到了这时候反倒淡了，像累了一日，也跟着天光往回收。何小舟已经躺下，呼吸一起一伏，像只走困了的小狗。宋三没回，估摸是又摸去渡口了。我和绿珠没说话，一个在擦药台，一个在灶上温饭。陈生在脑里说：“今晚早点歇。明日我还想让你去一趟城南，看看纪家堂兄那片夏枯草。那东西若能收上来，夏天不愁没卖。”我“嗯”了声。陈生又补一句：“带上何小舟，让他认认路。”我应下。绿珠把饭端来，两碗杂粮，一碟子酱瓜，还煎了半块咸鱼。那鱼是前两日方老三送的，说是新酱腌的，下饭。我吃了一口，又咸又香，像把整个旧货巷都吞进肚里了。绿珠看着我，说：“今日开门半日，就做了两单。一个是半价紫苏，一个是隔壁巷子的老婶子，买了几把艾。”我点头。陈生说：“这已不错了。新铺子，头几日最怕空得发慌。有人进门，就是活气。”我道：“我不怕空。我怕的是货不对路。”绿珠放下筷子，说：“我白日里听刘婆子说，西市里老咳嗽的人家不少。我们若能把桑叶、枇杷叶、川贝那些再进上些，往后秋冬不愁。”我“嗯”了一声。这女人，白日里擦擦扫扫，耳朵却比谁都得闲。我娶她，当真是把这半条命给接稳了。
夜里我睡得早。躺下时，陈生没睡。他像在替我盘明日去城南的路。我没出声，只在心里听他。他说纪家坳那地方，路不难走，难的是进村。那堂兄若是个腿脚不便的，见着生人，怕不肯放价。何小舟去正好，他小，又常在这几片跑，脸熟。他说，去时带些盐，带半包红糖。山里人认这个比钱还亲。我应下，翻了个身，手往绿珠那边探。她还没睡，正拿手轻轻揉眼睛，见我把手伸过去，便搭上来。我们没说话。许多事，白日里都说了，夜里不需要再多一句。陈生也就不再出声。外头有风，从旧货巷那头吹来，把窗纸吹得微微鼓。我闭着眼，觉得自己像一只船，白天往外划，夜里回港。港里有灯，有药，有绿珠的呼吸。这，就比上辈子强出不知多少。半夜里我醒了一回，听见远处有人咳，不是铺子里的，倒像巷尾那家老两口。绿珠也醒了，轻声说：“明日再给那家送两把紫苏吧。”我“嗯”了一声。黑里，她的声音又软又定，像一帖温温的药。我想，这铺子，若真开成了，夜里再听谁咳，便不是心慌，是知道，明早有药可送。这感觉，比挣多少钱都实。我翻了个身，把绿珠往怀里拢了拢。天还早，梦还长。明天，城南，夏枯草。我们，都有路要走。这夜，风清得厉害。月亮没出来，可满屋子都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