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八十章
陈生没再耽搁,叫上何小舟就出了门。天阴得厉害,云低低地压在屋顶上,风从河面拐进来,又湿又沉,吹得人衣摆发凉。他提着一小包盐和半斤红糖,让何小舟拎着那几封早就包好的干姜,两人从旧货巷后头的小路斜插出去,没走西市正街。陈生的意思我明白,这趟出城,不是去招摇的,是去认人的。新铺子还没立稳,人少出门不是怕,是不想在街面上落太多脚板。我依旧在陈生后脑里醒着,不多话,只把路帮他记着。
出了西市往南,过两个土坡,再顺着一片旱田走半里,就是纪家坳的村口。那路不宽,两边长满半人高的野草,几日前下过雨,地还是软的,踩上去“吱吱”地响。何小舟背着东西,脚步轻快,不时回头跟陈生说哪条河岔里有鱼,哪块坡上有野菊花。陈生应着,脸上看不出急。我知道,他现在心里有谱。昨晚咱们已经把要收的几味药过了一遍,夏枯草最要紧,但也不能露得太贪。你要太想要,价就死了。陈生明白这个,所以这一路他都不问,只走。风从坡上翻下来,带着股极淡的草药气。我忽然想,这他妈才叫活着。这比上辈子在清河县里数银子、听曲子、跟妇人偷情都实在。你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也知道后头有个人在屋里给你守着。每一步都踩在泥里,可心不慌。
进了村,何小舟先去问了,纪家堂兄住在坡东头第三家。陈生走过去,没敲门,只站在外头那棵老柿子树下,等屋里人出来。不多时,一个圆脸汉子拄着根青竹杖出来,见了何小舟,先是一愣,又看陈生,神情有些防备。陈生也不急,只道:“纪家兄弟,我是西市卖药的,姓陈。前两回你兄弟给我送药,都提你。我今日正好来收夏枯草,顺道带了些盐和糖,别嫌少。”那汉子上下看陈生,又看何小舟手里提的东西,脸色到底缓了下来,把人让进屋。陈生在堂屋里坐下,没急着看货,先问腿,问坡上收成。陈生后脑里我低低说:“这人不是难缠,是怕你像那些药贩子,给半吊钱就把他一季的草全收走。”陈生不接,只慢慢喝那碗主人递来的水,把该说的话一句一句铺开。何小舟在门口擦脚上的泥,也不多嘴。屋外起了风,老柿树的叶子“哗哗”落。陈生顺着风声,把价一点一点往上挪,不哄,也不压。我听着,心里竟生出点从前没有的敬。陈生,真不是当年那个在粮行里只求活命的毛头小子了。他知道怎么让人把东西托给你,还觉得是自己愿意。这才是我要的那个人,也是我这条魂里,最该有的那一面。等他们谈定,已经是午后了。纪家堂兄答应头批给三十斤夏枯草,半干,三日后送到西市。陈生留了定钱,让他拿去买点药敷腿。那汉子眼圈有点湿,没说什么,只把陈生送到坡口。回来的路上,陈生不说话,只看着前头。我也没开口。两个人,一里一外,都像把什么极重的东西,轻轻放进了命里。这铺子,还空着大半。可它的根,已经往土里又长了一寸。天阴得更重。何小舟说:“先生,怕是要下雨。”陈生“嗯”了声:“赶在雨前回去。你嫂子还等着。”我笑。这“嫂子”叫得顺口,像已经叫了许多年。陈生也笑,那笑被风一吹,就散在草里,像从这半天阴云里漏下的一点亮。这一日,我睡了半日,也醒了半日。醒时,全在替陈生看路。路,不宽,可通。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