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八十一章
雨是在我们刚过第一个土坡时落下来的。起先只有几滴,凉津津地打在脸上,像谁从半空中捏碎了雨点子。何小舟哎哟一声,把外衫往头上一蒙,两条小腿捣腾得飞快。陈生没跑,只把衣领竖起来,任雨丝往脖子里钻。我倒觉得痛快。这雨不大,不像要淋人,倒像把这一路的尘和汗都往下压。陈生从坡上下来时,脚底打滑,身子一歪,何小舟忙过来扶。陈生笑,说:“不碍事。这路我闭着眼也回得去。”我也跟着笑。这半年,这条路我们走了多少回,哪处有石头,哪处有洼,全在心里。雨越下越匀,等我们回到西市,天已黑透,街上的灯被雨气笼着,一盏盏都像蒙了纱。绿珠站在铺子后门口,撑着一把旧油伞,见我们回来,也不急着说话,先催我们进屋。何小舟猴似的钻进灶房烤衣裳。陈生站在门口,任绿珠拿干布给他擦头。我闻见满屋子的姜味,是绿珠早熬下的。陈生喝了一碗,我也像从里头暖出来。绿珠说:“夏枯草那边应了没有?”陈生点头,把定钱的事说了。绿珠眼睛一亮,说:“那明日我把后院再拾掇出一块地方,专门放这些草。”陈生“嗯”了声。我忽然不想说话,只想这么待着。窗外雨声不大,像在唱一支老得不能再老的小调。这日子,真他娘好。不是金银堆出来的好,是雨一来,有人开门,有姜汤,有干衣裳,知道你再晚也会回。
第二日,天还阴。陈生一早到铺里,先把前晚收回来的半夏又看了一遍。何小舟在旁边用麻布擦柜台。绿珠在后院,正和来做药台的木匠说话。那木匠是她本家的远亲,人很细,一块板子能对着光照半天。陈生把从纪家带来的几把夏枯草铺在竹匾上,又翻又闻。我在这时候,总觉得陈生不是在看药,是在看这往后的日子。那草,半干不干,叶色青中带褐,轻轻一搓,籽就落下来。陈生拿纸垫着,把籽收进一个小陶罐里。何小舟问:“先生,这籽也能卖?”陈生道:“能,也是药。可我们要留着,将来说不定自己种。”我听了,心里一动。自己种?这我可没想过。陈生这小子,比我上辈子会打算。种药,不是买菜,它得地,得人,得懂时令。可西市这一带,坡地多,野草旺,若真能包半片荒坡,种点夏枯草、紫苏、薄荷,那本钱便又低一截。我越想越觉得这路可走。只是眼下还不能贪,得先把铺子开稳,把西市的人心焐热。陈生和我想的一样。他让何小舟把后院墙角那堆旧竹片清出来,说:“以后晾药,得离地半尺,不然夜里返潮。”何小舟挽起袖就干。绿珠进来,见陈生正在理药,也不打岔,只把刚买的两块油布抱进来,说:“等下了这阵雨,我搭在院顶,能挡露水。”陈生点头。雨还在下,滴在院里的青石上,脆脆的,像在替我们数着这铺子一日日立起来的声音。绿珠走到陈生旁边,忽然说:“今早刘婆子来过了,说她家孙子吃了我们配的消食药,晚上放了几个屁,肚子也不胀了。她在巷口逢人就夸。”陈生笑:“她这嘴,比药还快。”绿珠道:“快才好。我们这铺子,就缺她这样的。”我暗自点头。这西市的药路,一开始不是靠匾,是靠这些女人的嘴。一传十,十传百,不用三月,旧货巷尾就能被人踩出条新路来。陈生伸手,把绿珠沾在脸上的雨珠擦了。绿珠笑,那笑又轻又暖。我在这后脑深处,也笑。我们,正慢慢把根,往这西市的湿土里,又按下半寸。雨还在下。可这屋里,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