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八十二章
我在陈生后头看他量药台，他拿的是根旧竹尺，已经磨得发亮。绿珠本家那个远亲木匠，姓蒋，人不高，手指却极长，看陈生画线，只点头。他说他做活半辈子，头一回见东家自己拿尺子的。陈生笑，说：“不量准些，怕药台做得矮了，你嫂子包药累腰。”绿珠正从后头端水，听见了，轻轻“呸”了声，说：“别拿我挡。是你自己非要台面宽半尺，好放你那本破账。”木匠也笑。我在暗处听着，觉着这屋顶下头，已经有点过日子的声了。陈生不恼，只把竹尺收了，让蒋木匠照着他画的黑线做，台面要厚，腿要粗，底下一层留空，能搁几个小陶罐。陈生说完，自己挪去院角，把昨日收回的夏枯草又摊了一遍。雨是不下了，天还阴着，草得薄薄铺开，不能压。他做得极细，像在伺候一筐虫。何小舟拿个小竹耙，有样学样。我看了半晌，心里那点火，不是烈，是温。这铺子，真就缺这么一点一点搭起来。
外头有人喊门。是何小舟去应的。来的是巷尾那家老两口的儿媳，说公公昨夜咳得紧了，怕是不好。陈生放下竹耙，洗了手，把前几日存下的桑白皮、陈皮、紫菀称了几样，又搭一片干姜。他包得极快，也不多问，只嘱她回去先熬一剂，若后半夜还紧，明日就送县里。那媳妇红着眼，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陈生只收两文。她出门时，天又飘起雨星。陈生站在门口，看那媳妇走远，才回身。我没说话。陈生却像自语，又像跟我说：“西市的穷病，夜里最凶。我们这铺子，不能只卖药，得当更夫用。”我应了。陈生这小子，心实，可这世道，也正需要这实。绿珠过来，给他披了件旧外衫，说：“你这一日，心都扑在别人身上了，自己还没吃口热的。”陈生笑，说：“等药台打好，咱们在后院支个小炉，给你熬点红枣姜茶。”绿珠不理他，拉他去灶房。何小舟也跟进去。我仍醒着，在陈生后脑里看这半间铺子。药台还没成，货架还空着几层，可墙是实的，地是扫过的，外头雨味和药味一起往屋里灌。这地方，真他娘像我上辈子没活成的那条路。陈生，走慢些，别停。我，就在这后头，替你数着每一味药，也数着每一更。雨又大了些，打在瓦上，像有人在外头轻轻拍手。不是催，是陪。这西市的夜，比哪都深。可我们，没睡。我们，醒着。为了把这铺子，从梦里，真真地，立到地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