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八十三章
陈生这觉睡得极沉,连外头巷子里有人走夜路,他都没醒。我醒着。我喜欢在这种时候醒着。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后院里滴着水,一滴,两滴,从旧瓦上落下来,打在墙根那半截水缸里,脆得像在数更。我不用点灯,只靠着床头,听这声音,闻这满屋的药味。绿珠睡在里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这铺子,白天有白天的忙,夜里也有夜里的静。我忽然想,这大约就是日子。不是非要刀光血影,也不是非得每天和谁斗个你死我活。上辈子在清河县,我夜夜都想往亮处去,结果把自己的影都走丢了。如今这旧货巷尾,门脸都还没收拾齐整,我心里却比哪时都定。我知道,天一亮,蒋木匠会来,接着打那半张药台。何小舟会起来生火。绿珠会把该晾的药抱出去,看天,闻风,嘴里还得念我几句。宋三兴许从渡口回来,风风火火,说哪条船又到了货。陈生会换上旧衫,去德顺号看半日粮,再绕回来,站进这铺子里,量一量,摸一摸,像看自己种下的树,今天又长出几片叶。我,就在他后脑里,醒着,陪他。不抢他,也不催他。有些事急不得,像这旧墙根下的青苔,得一场雨一场雨地沤,才沤得出绿来。我这辈子,不,是我们这辈子,终于知道什么叫慢慢走。天快亮时,陈生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往绿珠那半边探了探。绿珠没醒,只把身子往他这边挪了半寸。我无声地笑了笑。这,就是内守的根。是我们和这西市立住的那一点底。天边泛白时,我忽然想,等这铺子开了,头一天,不必放炮,不必吆喝。就开半扇门,点一盏灯,摆几张药单在柜上。谁进来,给谁倒碗水。钱不钱的,后头再算。先把这药香散出去,让西市的人知道,旧货巷尾,从此有了一处能坐一坐、问一问、喘口气的地方。这,比什么都强。陈生也要醒了。我听见外头有鸡叫,远远的,短促,却精神。天,已经透亮了。绿珠在里间咳了一声。陈生眼睛动了。我,也把眼睁得更清。新的一天。铺子,该有新的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