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八十四章
陈生推开窗,外头还蒙着一层薄雾。旧货巷的石板路上,有早起的野狗小跑过去,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家后门拖出来的半块饼。陈生看了,便回头说:“何小舟,今日起晚些,昨夜这狗怕是又闹了半宿。”何小舟从地铺上爬起来,揉着眼,说:“哪是狗闹,是墙后头野猫打架,把屋顶几片瓦都掀了。”陈生笑。绿珠已经起了,正拿木梳绾发。她今日不用去外头,只把院里该晒的药都抱出来。陈生没去德顺号,沈大柜昨日带了话,说今早粮铺没大事,让他顾自己这边。陈生便准备守着铺子,把门板全开,头一次让这旧门脸正对巷口。
蒋木匠来得早,身后还跟了个小徒弟,挑着半箱家什。他进门也不多话,先往手里吐口唾沫,把昨日的刨花归拢,然后接着给药台起腿。陈生过去看,见台面已经刨得发滑,像块新磨的石板。他拿手背贴了贴,说:“这面好,以后放包药纸不糙。”蒋木匠笑,说:“还没上油呢。等油一浸,颜色还要深。”陈生便让何小舟去后头把昨天熬好的桐油端出来。绿珠在一旁看,不时说几句,说药台靠窗摆,台角要圆,别碰着孩子。我在后头听着,只觉这屋子的确是一点一点被填满。满得不是物,是心。
快到巳时,巷口有了动静。是宋三回来了,肩上搭着根草绳,草绳上串着两条半大的河鱼。他见陈生站在门口,便喊:“陈生,今早侯叔让人送来的,说给嫂子煮汤。还说过两日有船到,南边来的,听说有白术、茯苓。”陈生点头。我听见“白术茯苓”四个字,心头一动。若真能进到几味像样的药,这铺子的里子就厚了。陈生没急,只让宋三先把鱼拿灶上去。绿珠笑着接过去,说:“这鱼还活着,等会儿杀了,给你哥下酒。”宋三抓头,说:“我不喝。我白天还要跑。”几人都笑。我不知怎么,也觉着这日子松快。从前在清河县,我也爱听下人们说笑,可那是拿银子喂出来的热闹。这会儿不同,这会儿谁都在这条命里,有份。
天过午时,陈生让何小舟去南街口请方老童生,说铺面收拾出个大概了,请先生来坐坐,喝碗药茶。方老童生来得不快,可一进门,先不说话,只站在堂中,把四墙看了一遍,又走到窗下,摸了摸那半干的药台,才道:“陈生,这铺子,有气。”陈生笑:“先生说得太文。”方老童生道:“不是文。是这屋里不阴。你摆上几盏灯,比什么招牌都亮。”我听了,心里像被点了一下。不阴。对。这西市里,最难得就是“不阴”。陈生,我们要把这铺子开得比哪家都亮堂。不是灯亮,是气正。夜里,我来。白天,陈生来。我们一明一暗,一个都不躲。方老童生坐下喝茶,陈生给他抓了半把陈皮。那茶汤在粗碗里,慢慢打转。外头雾散了,日头从南窗打进来,照得满屋药香都发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