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八十五章
陈生把方老童生送出门，又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西市的天已经放晴，日头从东边斜照下来，把旧货巷的青石板照得又干又亮。他回屋时，绿珠正在灶房里收拾那两条河鱼。鱼是宋三送来的，一条已经下锅，奶白的汤在锅里慢慢翻。陈生过去，抄起锅盖闻了闻，说：“这鱼新鲜，汤里不用放太多料，几片姜就成。”绿珠“嗯”了声，把切好的姜片滑进汤里，又往灶里塞了根细柴。何小舟蹲在门口磨一把旧剪子，说：“先生，刘婆子又来了，说刘掌柜这几日总往东街跑，不知是不是要进药。”陈生没应，先看绿珠。绿珠说：“刘掌柜是怕你抢他纸钱生意。他去东街，不是进药，是给他相熟的药行说你开铺的事，想让人压你。”陈生点头。我听了，倒不意外。这西市里，刘掌柜这种人最怕的不是鬼，是你比他活得有路。陈生说：“随他。我们照旧。”
等药台上了第一遍油，满屋子都浮着桐油味，混着鱼汤的热气，竟不觉得冲，反倒有一种极厚实的香气。蒋木匠说，这油要晾两日，不能急。陈生便拿几块旧布把台面盖了，又让何小舟把窗全开。绿珠端了鱼汤上桌，又摆了一碟子咸菜，几块冷馍。陈生招呼蒋木匠和小徒弟一起吃。那孩子起先还不敢上桌，被何小舟一拉，才端着碗缩在角落。陈生给他夹了块鱼肉。绿珠笑，说：“你慢点吃，锅里还有。”我在这满屋的白气里，忽然觉得这铺子已经像个人家了。不是空壳，是有人为你熬汤、有人替你磨剪、有人连你吃鱼都看不过去的人家。上辈子我在西门府，吃顿饭要摆一桌子，可吃到嘴里全凉。如今就这一锅鱼汤，几块冷馍，倒把魂都喂暖了。陈生也像被这汤化了，他放下碗，对绿珠说：“等铺子开了，你站柜，我煮鱼。”绿珠“噗”地笑出来：“你煮？你先把药抓准了再说。”陈生道：“抓药我比你准。”绿珠瞪他。何小舟和那木匠徒弟都低着头，不敢笑。我笑得不行。这，才是活。是两口子，是兄弟，是师徒，是一屋子人在同一片天光里，把日子过稠。
天快黑时，蒋木匠收了工，说后日再来上二道油。陈生送他出门。绿珠开始收拾碗筷。我站到陈生后脑里，忽然问他：“陈生，我们这铺子，要不要点盏夜灯？以后你睡了，我出来，就让它亮着。”陈生正往屋里走，听了，步子也没停，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早已这么想。我便笑。这西市的夜，往后多一盏灯，就少一只鬼。我，就是那个守灯的人。汤还温在灶上。绿珠用锅盖一盖，说：“明早还能下面。”陈生回头看她。她正低头擦手。那侧影，在将黑的天光里，静得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