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芹讲完前后经过,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父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小继昌窝在他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过了许久,父亲抱着继昌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坛酒——“野三杯”。青灰色坛子,封口糊着黄泥。
父亲把酒坛放在桌上,“啪”地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猛地冲出来,呛得人眼睛发酸。他吩咐柳一芹:“把茶缸倒满。”
柳一芹没敢多问,将粗瓷茶缸倒得快要溢出来。父亲端起茶缸,凑到鼻前闻了闻,手腕一翻,将酒缓缓倒在地上。
“满上。”
柳一芹继续满上。父亲又倒在了地上。
“满上。”
柳一芹的手有些发抖,酒液洒出来几滴。父亲第三次将酒倒掉。
柳一芹忍不住了:“爹!恁这是弄啥哩?”
父亲这次没倒。他仰头一饮而尽,酒顺着嘴角淌下,他也没擦。柳一芹又倒满,声音放轻:“爹,俺陪恁一块喝。”
父亲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涩:“中。”
柳一芹抱起酒坛对着坛口就喝。陈令祖要冲上去阻止,父亲拦住他:“恁别管。让她喝。”
柳一芹真把一坛酒喝完了。她把空坛往屋外一丢,“啪啦”摔碎在青砖地上。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伏下身磕了三个响头:“爹。”
父亲眼角有泪水滑落,却转过身,声音又轻又硬:“起来吧。”
父亲让陈令祖把继昌放床上。陈令祖接过孩子,父亲盯着继昌喃喃道:“这孩子……啥时候能陪俺喝酒呢?”
陈令祖说:“他还小,今年才三岁。”
父亲嘴角扯出一个比哭难看的笑:“老大,恁可要照顾好他。”
陈令祖心里涌起说不清的不安,点了点头。他刚把继昌放上床,就听见外屋传来柳一芹的哭喊:“爹~”
陈令祖心中一紧,慌慌张张跑出来,只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朝门口走去。“爹,爹……”他撒腿就追。跑过柳一芹身边时,后颈一麻,眼前一黑,软绵绵倒了下去。
等他醒来,天已经大亮。柳一芹呆坐在床头,怀里抱着熟睡的继昌。她见陈令祖醒了,把继昌交到他怀里:“大哥,恁照顾好继昌。俺要跟兄弟们出去一趟。”
陈令祖呆呆坐着,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柳一芹叫上长毛和李四走了。
陈令祖放下继昌,走到院子里。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块幕布。风从汉水那边吹来,凉飕飕的。
他跪在地上号啕大哭:“爹啊——这个家散了……俺无能——俺没撑起这个家……”
“令文——俺害了恁呀——当初为何不阻止恁娶柳一芹。”
“令武——哥哥想恁呀——去他娘的,俺只要恁平平安安回来。”
“娘——咱家没了——娘——俺好想你——”
陈令祖在家里等了一天又一天。继昌问他:“大伯,爷爷去哪里了?”他说:“睡一觉爷爷就回来了。”继昌又问:“大伯,爷爷呢?”他说:“明天就回来了。”继昌问:“明天是哪天?”他答不上来。
不知第几天夜里,柳一芹回来了。浑身是伤,衣裳上沾着血和泥:“出城。”
“父亲去哪里了?”
“爹已经出城了。咱们城外汇合。”
“令文、令武救出来了?”
柳一芹笑了:“救出来了。都在城外等着呢。”
陈令祖抱起熟睡的继昌,跟着柳一芹到了城门。柳一芹吹了声哨子,从城楼上下来七八个人,几个蒙面人留在城里,没跟出来。
出了城,陈令祖问:“父亲、弟弟在哪里?”
柳一芹努努嘴:“再走五里路就看见了。”
陈令祖抱着继昌跑得飞快。跑了一个又一个五里路,依旧没见人。他气喘吁吁地问:“他们人呢?”
柳一芹还是说:“前面五里路。”
陈令祖又跑了好久,腿像灌了铅,胸口像着了火。他瘫倒在地上,又问:“他们到底在哪里?”
柳一芹掏出手枪,桀桀笑着:“送恁去见爹。”
“砰!”
陈令祖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柳一芹坐在床头,眼睛布满血丝:“大哥,恁咋了?”
陈令祖大口喘着气,下意识朝身边看去,没有继昌。他猛地扑上去掐住柳一芹的脖子:“继昌呢?”
柳一芹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门外冲进来一个人,用力掰陈令祖的手:“放开大姐!”
陈令祖不松手:“还俺继昌!”
那人抽出了大砍刀:“再不放开,老子砍了恁!”
“大伯~大伯”小继昌从门外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小脸红扑扑的:“大伯,恁吃……甜。”
陈令祖松开柳一芹,跳下床抱起继昌,搂得紧紧的:“恁跑哪里去了?”
继昌指着门外一个头发遮住半张脸的人:“那婶婶带俺去买的。”
门外那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屋内拿刀的人呵呵笑:“长毛,恁啥时候成娘们了?”
继昌又指着拿刀的人说:“这二姨子还给俺做了个木马。”
长毛笑得直不起腰。李四尬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小孩子不懂事。”
陈令祖转头问柳一芹:“俺爹呢?”
柳一芹的视线一直落在继昌身上,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陈令祖抱起继昌背对着她,又问了一遍:“俺爹呢?”
柳一芹说:“不知道。恁出门去追爹,俺也跟着追了出去。追出去时看见恁吐了一大口血晕倒在地,俺只能把恁又背回来。”
“俺爹呢?”
柳一芹猛一拍桌子。小继昌吓得一抖,紧紧抱住陈令祖。柳一芹想伸手摸继昌,声音放轻:“继昌,别怕,妈妈在。”陈令祖抱着继昌躲开了她的手:“俺爹呢?”
柳一芹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俺本想出去追爹,可恁昏迷了,继昌谁照顾?第二天长毛李四找过来,当晚就带着恁转移到这处院子。”
陈令祖一字一顿:“俺爹呢?”
长毛冲进来指着陈令祖的鼻子骂:“全城戒严,老子们冒着生命危险出去打探消息,大姐几次差点被打死!恁躺了好几天都是大姐在照顾!醒过来连句感谢都没有,就要爹来了?有能耐恁自己去救!”
陈令祖放下继昌,发疯似的冲上去跟长毛撕打。长毛一拳接一拳打得陈令祖满脸是血。陈令祖死拽着长毛头发不撒手。李四冲上去掰不开,一脚踢向陈令祖裆部。陈令祖疼得蜷缩在地,捂着小腹打滚。
小继昌挣脱柳一芹,跑到陈令祖身边蹲下:“大伯起来。”
陈令祖挣扎着站起身,抱起继昌就走。柳一芹拉住他:“大哥,恁去哪里?孩子给俺……”
陈令祖蔑视地看了她一眼。李四横刀挡住去路:“大姐没让恁走,恁走不了。”
陈令祖拨开刀:“要砍就砍。”跨出了门槛。
“别走!”柳一芹的声音追过来,“俺是继昌妈妈!”
陈令祖头也不回:“恁不配。”
“爹死了,令文、令武都死了……”
陈令祖猛地转身,一把拎起柳一芹的衣领:“恁骗俺。”
柳一芹眼泪往下淌:“爹被当做土匪枪毙了——令文被当差的烧死了——令武被抓的当天就死了——”
陈令祖将柳一芹推倒在地,骑在她身上,按着她的头砸向地面:“都是恁害的——俺杀了恁……”
长毛抱起继昌护在怀里。李四从后面架住陈令祖。陈令祖在李四脸上又咬又啃。柳一芹摇摇晃晃站起来,一脚踹在陈令祖后腰上,三人滚作一团。
柳一芹骑在陈令祖身上挥拳就打:“俺有什么错。令文稀罕俺,俺也稀罕令文,他死了,俺比恁更心痛,若不是有继昌要照顾俺就追随文哥去了。”
她的拳头越来越软,最后变成了拍打:“俺是继昌的妈妈,为何就不信任俺。”
陈令祖双脚一蹬把柳一芹顶翻,翻身起来拎着她的衣领:“恁踏马是土匪!若不是恁,俺爹、令文、令武怎么会死!”
柳一芹挥拳又把陈令祖打倒:“恁以为俺愿意做土匪吗?俺爹、俺娘、俺弟弟都让当差的杀了!都是这世道逼的”
她停了手,掩面哭泣。李四站在一旁一声不吭。长毛流着泪,把继昌搂得更紧。
陈令祖躺在地上痛哭:“爹~弟弟……”他哭爹,哭弟弟,哭这个支离破碎的家。这世道,他无能为力。
小继昌从长毛怀里挣脱,跑到陈令祖身边,用小手摸着他的脸:“大伯,不哭。继昌在呢。”
陈令祖一把搂住孩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透出一线鱼肚白。不知道今天晴天还是阴天,可日子总还得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