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芹跟着刘正月上山。青石板台阶蜿蜒向上，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

到了山脚下，刘正月忽然转身：“咱俩比比，看谁先上去！”

柳一芹嘴角一翘：“输了的人替赢家做一件事。”

刘正月脸红了，低着头哼哼：“俺帮恁做啥都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柳一芹没听清，身子往前凑了凑：“啥？”

刘正月一抬头，差点跟她脸贴脸，身子绷得笔直。柳一芹往后退了一步：“恁刚说啥？”

刘正月嘴唇哆嗦着吐出一个字：“中。”

柳一芹转身就往山上跑，步子又轻又快。刘正月撒腿追上去，跑得气喘吁吁，始终追不上。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到了山顶。

柳一芹愣住了。她以为会看到石头寨门、木栅栏、窝棚，可眼前跟山下刘家村一模一样——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花木。

刘正月笑嘻嘻走过来：“第一次来的人都这样。都以为俺们跟其他寨子一样。”

柳一芹问：“恁这寨子门户大开，有人打进来拿什么挡？”

刘正月嘿嘿一笑：“这是俺义父的主意。虽然不设防，却从来没人能打下来。”

柳一芹追问：“有什么讲究？”

刘正月神秘地招手：“跟俺来。”

他带柳一芹进了一间房，摆设跟山下一样。刘正月拿起茶壶喝了个饱，柳一芹也接过来喝了几口。刘正月转身进里屋翻箱倒柜找东西，半天没找到，忽然一拍脑门，走到床头蹲下，把床脚顶起来，抽出一张巴掌大的薄片。

柳一芹一把抢过来翻看，摸上去有弹性，表面有细毛孔，凑近闻了闻。刘正月“噗嗤”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柳一芹知道上当了，气得把东西砸向他脑门。

刘正月顺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柳一芹搬了把椅子坐下，翘着腿看着他。刘正月自讨没趣，撅着嘴站起来。

柳一芹哼了一声：“幼稚。没个男人样。”

刘正月委屈道：“恁一点都不担心俺？”

柳一芹反问：“恁到底多大？”

“过了年就满二十。”

“俺在恁这么大时早就出去——”她忽然停住，改口道，“恁也是大当家的，成熟点行吗？”

刘正月气道：“要跟恁一样打家劫舍才行？”

柳一芹冷笑：“彼此彼此。”

刘正月捡起地上的牛皮，声音低下去：“俺们从不打家劫舍——除了帮恁那一次。”

柳一芹嘲讽道：“是啊。若不是全福成家道中落，家中只剩他一人，他一心求死——指望恁拿枪都哆哆嗦嗦的，怎么能杀得了全福成？”

刘正月挺起胸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行走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要动脑筋的。”

柳一芹嘴巴一撇：“恁义父说的吧。”

刘正月倔强地摇头：“现在说给恁听。别一天到晚杀这个杀那个，到时害了身边人还不知道。”

柳一芹的脸一下子变了。她腾地站起来，踢翻板凳，掏出枪顶着自己的脑门：“恁说得对——是俺害死了文哥他们。”她眼睛一闭，手指扣上扳机。

“不要——”刘正月冲上去一掌打掉她的枪。

柳一芹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放声痛哭。刘正月急得团团转。柳一芹哭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捡起枪插回腰间，转身就往门外走。

刘正月挡在她面前：“对不起——俺不该那样说恁——”

柳一芹推开他继续走。刘正月又追上去，红着眼吼：“别走——从今往后恁让俺干啥俺干啥——哪怕是杀人！”

柳一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开——姑奶奶要去小解。”

刘正月“吧唧”摔倒在地，仰面朝天：“一芹——恁饶了俺吧——”

柳一芹小解完，若无其事地坐在板凳上，翘起二郎腿：“恁说的宝物到底是啥？拿出来看看。”

刘正月把牛皮放在桌上，转身抱出一坛酒和一只脸盆大的粗瓷碗。他先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把牛皮丢进碗里，倒满酒。约莫一刻钟后，牛皮舒展开来。刘正月捞出来放在桌上，一点一点打开。

柳一芹凑近看：“这是一面地图？”

刘正月的脑门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是咱河南的地图。”

柳一芹指着地图上标着“李”字的位置：“这是哪里？”

刘正月的声音有些发紧：“李官桥镇。距这里不到二百里。土壤非常肥沃，粮食产量占淅川全县一半之多，有‘桥半县’之说。镇上有粮行二十多家，染坊十多家，山货行近二十家，油坊七家，中西药店十五家。大商家三十多家，其中七八家曾发行过区域性钞票，包括义父的。镇上已有电话设施，兼营电报收发。”

刘正月的眼睛红了：“义父在镇上有粮行、旅店、中西药店、染坊等多家商铺。俺最喜欢去粮行。程掌柜人很好，他做的胡辣汤最好喝。”

他的眼泪滴在地图上：“那是1923年11月23日，老洋人率领土匪攻陷了李官桥镇。土匪将死尸掷填江中，企图叠成人桥而过，鲜血染红了江水。俺再也喝不到程掌柜的胡辣汤了……”

柳一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洋人已经下了十八层地狱。”

刘正月猛地抬头：“如果俺早生十年，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他指着地图继续讲：“灵宝县李子奎，三千多土匪，还加入了国民党当了团长。郭清，兼并了好几股土匪，六千多人，成了豫北最大匪群，两次攻入南阳镇平县城，掳走一万多百姓。上店任小秃，外墙全是砖石，墙高十米，三十多个炮楼，外壕宽十米深七米，还有铁丝网和鹿砦。豫东王天纵，只劫官府和富豪，三十里内为保护区，三十到六十里为半保护区，六十里外是‘公道区’。豫北安阳的‘安阳王’郭清，年初被政府军收拾了，后来又被一伙神秘人缴了械。”

柳一芹听得头皮发麻：“有多少土匪？”

刘正月红着眼：“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二十万之巨。”

柳一芹倒吸一口凉气。她有些理解令武、剃头匠、江海成他们了。那伙神秘人，会不会就是他们？可她摇了摇头，心里依旧倔强——别人死活跟自己没关系。俺只要继昌活得好好的就成。

她问：“有这地图，为何不交给政府？”

刘正月苦笑：“政府自己就能画出来。义父说，这图上的东西自己知道就行，别上交，免得惹杀身之祸。这地图是祖上每一代传下来的，用来认清周围有哪些势力，哪些需要结交，哪些不能惹。知己知彼。”

柳一芹嘲讽道：“恁义父跟其他土匪有何分别？”

刘正月涨红了脸：“俺们不是土匪！俺们只是装作土匪！俺们从没抢过任何农户，从没杀过任何人——除了为恁杀了全福成。”

他拉着柳一芹出了屋子，站在崖边指向北方：“恁看，陕西省商南县湘河镇边界。俺们山上的兄弟一部分白天去那里种地，一部分负责保卫。”又指向南边，“南边是湖北郧阳区白浪镇。住在村外窝棚的村民去那里种地。等粮食收成时义父也派人护卫，可每次收粮回来，总会少几个熟悉的面孔。”

柳一芹沉默着。

“政府管不了，义父只能自己加强守卫。义父说，恁只有比他们更狠，他们才会怕恁。所以义父将刘家村的‘恶’传播了出去。可义父终究心软，他想了个两全的法子。地方武装想剿匪，可剿匪要死人，政府给的钱又少。义父跟几个县令好友商量，由俺们扮成土匪，跟地方武装演戏打一仗。地方武装完成了任务，其他土匪见俺们跟政府军打得有来有回，也不敢找麻烦了。不费一兵一卒，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方圆几十里的百姓。”

他反问：“恁有义父做得好吗？”

柳一芹没有回答。她自问做不到。她想起自己被吕大当家的收留的那些年。十五岁那年，寨里兄弟绑了一个富户的女儿。那天夜里她推开房门，看见几个寨子里的年轻男人正在糟蹋那女孩。柳一芹掏出枪，“砰砰砰”打死了他们。从那以后，只要有绑票，她就拎着枪睡在门口。谁敢打肉票的主意，她那两把枪不是吃素的。她一直认为，看不顺眼的就给他两梭子完事了。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简简单单。

柳一芹从回忆里抽回思绪，声音放轻：“恁义父做得对。俺做不到。之前……俺也不该让恁帮俺杀人。”

刘正月挠挠头憨憨地笑：“帮恁是俺自愿的。”

柳一芹脑子里翻涌着许多念头——刘允跟她说的话，陈令祖跟她说的话，令武的理想，江海成的所作所为，剃头匠他们……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抓住，可一伸手就消失了。

她双手捂着头：“正月，俺的房间在哪里？俺要休息了。”

刘正月带她到一间收拾干净的房门前。柳一芹走进去，转身一脚把刘正月踹了出去，关上了门。油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刘正月隔着门板说：“一芹，俺就在隔壁。有啥需要叫俺。”没有回应。他挠挠头，也回房休息了。

柳一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喃喃自语：“到底是啥嘛……”

隔壁传来刘正月翻身的声响，又安静了。窗外月亮躲进云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又短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