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柳一芹打开房门,就看到守在门口的刘正月。他衣裳上沾着露水,显然等了很久。
柳一芹微微一笑。刘正月却像见了什么可怕的事,张大了嘴巴:“一芹,恁怎么一副男人打扮?”
柳一芹看了看身上的青灰色长衫,布料厚实,针脚细密,穿在身上刚好合身:“这衣服挺合身。恁义父费心了。”
刘正月围着柳一芹转了一圈:“义父眼光真好!恁穿这身很飒。”
柳一芹摆摆手:“俺还是柳一芹,能变成谁?去哪里吃早饭?俺好饿。”
刘正月蹦蹦跳跳带她往饭堂走。饭堂里空无一人。刘正月用袖子擦干净石椅石桌,让柳一芹坐下。
“这饭堂咋没人?”
“咱们来得早。义父规定,打更人不敲钟,大家都不准来吃饭。”
刘正月跑进伙房,端出两碗热粥放在柳一芹面前,手指烫得通红。柳一芹看着他那副模样:“烫着了吧?小心点。”
刘正月把手背在身后:“没事。恁趁热吃。”
柳一芹看着他:“恁咋不吃?”
“窝头还没出锅。等会儿给恁拿俩。”
柳一芹眼睛一横:“烫。恁喝一口俺看看。”
刘正月嘿嘿笑着要吹粥。柳一芹拦住他:“不用了,等大家来了再吃。”
刘正月急了:“没事,提前一小会儿吃,义父不会怪罪。”
柳一芹盯着他:“恁以前提前吃过吗?恁以前有不听义父的话吗?”
刘正月声音小了下去:“恁不是饿了吗……”
柳一芹一字一顿:“义父定的规矩,大家都得遵守。没有人可以例外。”
刘正月一再打包票:“义父要是怪罪,俺扛着。”
柳一芹看着那两碗粥,苦笑着摇了摇头:“俺不是什么好女人。”
刘正月脱口而出:“俺觉得恁好就行。”
柳一芹沉默片刻:“之前比赛,谁后上山的要答应先上山的一件事。俺现在让恁答应——以后义父规定的事情,恁不能违背。就是俺求恁,也不行。”
刘正月敷衍道:“中。义父吩咐的事俺一定办,不让他做的俺一定不做。”
柳一芹端起碗吹了吹:“一言为定。”
“当~当。”钟声响起。村民们陆陆续续进来。有人喊“六爷早”,有人喊“大当家的早”,有人喊“六子”。
柳一芹问:“这些人咋叫的都不一样?”
刘正月解释:“叫六爷的是种地的村民。叫大当家的是扮土匪的兄弟。叫六子的是村中长辈。义父说了,扮土匪的兄弟在村里也要养成习惯,免得到时候见了真土匪露馅。”
柳一芹点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俺当时见恁们跟政府军打得有来有回,谁知是在演戏。”
刘正月神气起来:“俺们为了扮得像土匪,不知道挨了多少板子。”
柳一芹放下碗:“恁们既然知道周边土匪的情况,联合政府消灭那些小股土匪应该没问题吧?”
刘正月摇头:“义父不想冒这个险。万一没剿灭干净,土匪联合起来成了气候,政府躲在高墙里安全,俺们就要倒霉了。”
柳一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搁以前,俺抄家伙就跟他们干了。不过现在俺有些理解恁义父了。这山上山下多少人指望着他活。他不能出差错。由着性子快意恩仇简单,可结果往往事与愿违。一步错,步步错,最终悔恨终生。”
她停住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粥碗里。柳一芹端起碗,连带着泪水一起喝了下去。
刘正月不明白她为何哭,也不明白她一夜之间变化为何这么大。他想起干娘唱的儿歌。柳一芹是干娘一样的女人吗?他的眼泪也滴落在石桌上。等他回过神来,桌上只剩半碗玉米粥。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盯着柳一芹离开的方向。
老五一路飞奔下山,在饭堂找到刘允。刘允正坐在村中饭堂里,身边坐着一个三岁的孩子。他小心地掰碎鸡蛋喂孩子,等孩子吃完,把桌上掉的碎末扒拉进自己粥碗里,喝了个干干净净。
老五气喘吁吁:“义父——今早六子领着柳一芹提前去了饭堂,好像大吵了一架。俩人都哭了。”
刘允拉着儿子走出饭堂,对老五说:“去吃饭吧。她不会伤害爹的。”
老五急道:“可是她……”
刘允拍了拍他的头:“快去。吃了饭还要去地里保护大家。老六年轻气盛,还需要恁镇场子呢。”
老五这才去吃饭。刘允站在原地等柳一芹。
柳一芹走到刘允跟前:“俺来看看儿子。”
刘允指着饭堂:“去吧,他们在里面。”
柳一芹进了饭堂,找到陈令祖和小继昌。小继昌正一勺一勺喝着玉米粥,一点没撒。柳一芹站在那儿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令祖抬头看见一身男装的柳一芹,茫然道:“恁这是……?”
柳一芹擦了擦眼睛:“没啥,风沙迷了眼。”
小继昌吃完了饭,奶声奶气地说:“大伯,让叔叔给俺做个木马中不中。”
柳一芹笑盈盈地冲继昌说:“中!叔叔可会做木马了!但是恁要让叔叔抱抱才中。”
小继昌高兴地蹦下来,柳一芹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继昌“咯咯”笑着,用头亲昵地蹭她。柳一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陈令祖想告诉继昌这不是叔叔,柳一芹小声说“无妨”:“他现在愿意跟俺亲近,管他是叔叔还是娘亲,无所谓了。”
柳一芹抱着继昌出了饭堂,见刘允还站在不远处等着。她不舍地把继昌交给陈令祖,答应一定给他做个大大的木马。
柳一芹跟刘允并排走着,不知不觉又到了村中温泉边。柳一芹看着升腾的水汽:“这里面洗澡会很舒服吧?”
刘允笑笑:“还没人尝试过哩。第一不雅观,第二大家都打水回家洗,第三这水是共用的,不讲卫生会生病。”
柳一芹问:“恁还懂医理?”
“祖上传下来的经验——勤洗手,多通风,病从口入。如果人人不注重卫生,起了瘟疫就是灭顶之灾。1930年霍乱在埠口、李官桥一带流行,死了一万多人。离这里五里的郭家寨,被土匪围困,每天死十余人,死于霍乱者数百人。”
柳一芹点点头:“俺理解村外的人为啥把衣服洗得那么干净了。瘟疫比匪患更可怕。”
刘允说:“俺规定,不下地干活的人衣服必须干净。脏衣服必须及时换洗。夏天两天一洗澡,冬天七天一洗。定期检查,不合格的撵走。”
柳一芹调侃:“人都要饿死了,哪有闲工夫讲卫生?”
刘允不紧不慢:“在这里的人都饿不死。衣服也够。村里的衣服统一做,每季两套。旧衣服洗干净给村外窝棚的人穿。”
柳一芹惊呼:“怪不得村外每天那么多人排队想进来!管住管吃管穿,这是世外桃源啊!”
刘允笑笑不说话。
柳一芹又问:“在这种个十年八年地,个个不都成富翁了?”
刘允收起笑容:“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这里的土地包产到户,谁收成连续两季排末位,就赶出村住窝棚去。再不行就赶走。收上来的粮食都上交,俺才提供房子、吃食、衣服和保护。”
柳一芹说:“这乱世,能有地种有饱饭吃有人保护,只怕也心甘情愿。”
刘允点头:“太平盛世多少还是会给些工钱。剥削太狠只会适得其反。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柳一芹笑笑:“太复杂,俺学不来。”她抽出双枪递给刘允。
刘允不接。柳一芹说:“俺也想在恁这种地了。”
刘允拿过枪掂了掂:“恁情愿被俺剥削?”
“这乱世,被恁剥削也是幸事。至少能活着。”
刘允把枪还给她:“恁不能种地。山上的‘土匪’需要恁这个曾经的真土匪,需要恁的经验来带领他们,保卫大家的安全。”
柳一芹摆摆手:“俺真的不能再拿枪了。也不想再当土匪了。”
刘允说:“俺今天见恁,就是因为恁身上没了杀气。这枪不一定是用来杀人的,也可以救人。土匪也不是一定要烧杀抢掠。恁保卫村民不受其他土匪威胁,不是更好保护小继昌吗?”
柳一芹问:“刘正月不是做得挺好?”
刘允苦笑:“他年轻气盛,有时真把自己当成了土匪。杀气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俺只怕他哪天魔障遮眼,成了大魔头乱杀无辜。”
他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老大太实诚,藏不住话。老二精明,胆识不行,杀个鸡都叽哇乱叫。老三书呆子,教书可以。老四满脸横肉,是个武痴。老五嘴快,就愿意做俺的顺风耳千里眼。俺无人可用,才不得不让老六顶大梁。恁曾经是白云山的大姐,是真土匪,大是大非拎得清,是最合适的人选。”
柳一芹沉思片刻:“不抢劫,不杀人。”
刘允问:“有土匪打进来呢?”
“自卫。”
刘允点头:“中。”
柳一芹伸出手指天:“一言为定。”刘允也伸出手指天。
柳一芹又问:“俺之前偷恁的宝物,啥时候派人去取回来?”
刘允大手一挥:“不用了。就当给恁的工钱。恁那个长毛兄弟一并叫过来,想种地想跟着恁都行,恁自己安排。”说完转身走了。
柳一芹轻声说:“谢谢。”刘允没有回头,摆了摆手。
柳一芹随后联系上长毛,安排他住山下李四隔壁。兄弟俩一同下地种庄稼,每日笑嘻嘻乐呵呵的。刘允拗不过陈令祖,也分给他几亩地。陈令祖从没种过地,长毛和李四经常去教他,渐渐也学会了。
小继昌同刘允的儿子一起在学堂念书,咿咿呀呀背四书五经。山上的假土匪经过柳一芹的指导,越来越像真土匪。柳一芹带着他们,不费一枪一弹归拢了方圆几十里的土匪寨子,为刘家村带回来不少劳力,合格的分了地,一个个高高兴兴下田干活去了。
柳一芹经常去找继昌玩耍,给他做了一个大大的木马。虽然继昌还是叫她“叔叔”,可她已经很满足了。
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