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刘家村学堂。
天还没亮，刘纯月搬了把椅子坐在学堂门口。村里油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熄灭。晨光从山背后漫上来，脚步声从各家各户传来。陈令祖牵着陈继昌走向学堂。
“咻——”一个人影窜出来，一把抱起陈继昌就跑。陈令祖笑骂：“长毛，跑慢点！别摔了继昌。”
陈继昌搂着长毛的脖子，小声说：“叔，学堂有人欺负俺。”
长毛压低声音：“报长毛叔叔的名号没？”
陈继昌摇摇头，攥着小拳头：“恁能帮俺轻轻揍他们一下不？”
长毛摸了摸他的头：“恁可要跟恁爹学学，他一个能打好些个呢。”
陈继昌歪着头问：“俺爹不是被政府当土匪枪毙了吗？他一个打几个，咋还会被抓？”
长毛的笑容僵住了。陈令祖上前接过继昌，拉着他走到刘纯月面前：“刘先生好。”
陈继昌低着头走进学堂，拜了孔夫子，又拜刘纯月，默默归座，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陆陆续续有大人领孩子来。刘允也领着大儿子刘绍业来了。刘绍业一个人坐一条长凳，前后左右没人。陈继昌也是一个人坐一条长凳。外姓人在这个村子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学堂没有寒暑假，只有麦假和秋假。麦假从六月开始，麦子割完才复课。秋假里孩子们帮家里掰玉米、割谷子、刨花生、摘棉花。刘允会杀鸡宰羊，全村庆祝丰收。
这天，刘纯月对孩子们说：“接下来直到麦假开始，咱都不念书了。”孩子们欢呼雀跃。他又说：“集中全力写字。第一天五百字，第二天一千，往后每天加五百，加到三千为止。”孩子们垂头丧气。他补充道：“绍业和继昌，第一天一千，往后每天加一千，加到四千。”
刘绍业拿出《欧楷临本》，一笔一划摹写。陈继昌坐在角落里，低头写字，像一棵被风吹到墙角的种子。
刘纯月教小些的孩子念书，一声一声唤着名字。刘桃、刘畅挨个拿了书本去他身边听讲。大些的孩子自己练字。到了中午，孩子们拿出干粮，就着白水，蹲在学堂门口吃。傍晚大人们从地里回来，把孩子接回家。
有一天，刘允找到刘纯月，搓着手支支吾吾：“前天淅川县令让咱村挑几个学生去县城读书。”他又解释，“不是说恁教得不好。上头下令，必须让孩子们进学校上课。每个村必须有一到两人去，不然要多交一季公粮。”
刘纯月沉默片刻：“必须去？”
刘允无奈：“只能让绍业跟继昌去了。他俩去合适，学不坏的。”
刘纯月苦笑一声，转身进了学堂，把刘绍业叫到面前，让他背《三字经》。刘绍业不疾不徐：“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刘允站在门外听着，眼角湿润了，转身悄悄走了。
第二天一早，村口。晨雾还没散尽，牛车停在路边。陈令祖、柳一芹、刘允、刘纯月站在村口，望着远去的牛车。
柳一芹和继昌这几年越来越亲密。虽然继昌还是叫她“叔叔”，可她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会认她这个妈。孩子又去县城上学了，一年才能回一次家。她忍不住哭出了声。陈令祖心里酸楚。他早已原谅了柳一芹，本想找机会告诉继昌真相，可孩子又走了。
当初刘允想让继昌陪绍业去县城，陈令祖本不想同意。但转念一想，吃水不忘挖井人，便答应了。柳一芹也同意，还说想去县城保护孩子们。刘允没同意——麦子要熟了，这里更需要她。
牛车上，刘绍业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写字。陈继昌缩在角落里，头埋在腿间，一言不发。牛车走了三天才到县城。
刘端月拿出县令的介绍信，守城士兵挥手放行。进了城，刘端月打听国民中心学校在哪。路人指着城中最高的建筑：“诺，那是洋人的教堂改的。这洋人的教有啥可信的？又能教出啥玩意？”
到了学校门口，警察拦住他。刘端月递上介绍信。不一会儿，一个穿连衣裙的年轻女子走出来，伸出手：“你好，我是王萍，这所学校的美术老师。”
刘端月愣了愣，抓住王萍的手放在牛头上。
王萍尴尬地抽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孩子是在牛车里吗？”
刘端月把两个睡着的孩子抱下来。王萍叫来两个警察抱着孩子进了学校。刘端月也要进去，被王萍拦住：“这是封闭式学校，除了老师和学生，谁都不能进。”
刘端月急了，一使劲把王萍推倒在地，又慌忙扶起来道歉。王萍捂着头：“你翻介绍信背面，有学校介绍。”
刘端月翻看。信上写着学校成立于1920年，课程有音乐、美术、体育等，一切费用全免，封闭式管理。任何人不得无故进出，不听劝阻者关押十五天，罚款二十银圆。后面还有招聘广告，老师月工资三十到五十银圆——当时的县长一个月才二十银圆。
王萍朝刘端月鞠了一躬：“大哥你放心。我们做老师的，比家长还心疼孩子。”
刘端月叹了口气，牵着牛准备回家。刚转身，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头上套着缰绳，背上套着马鞍，一个没腿的孩子骑在他背上喊着“驾——驾——”。少年弓着背双手撑地，一颠一颠朝学校爬来，膝盖磨破了，裤腿磨出了洞。
王萍也看到了，快跑过去把背上的孩子抱进怀里：“我是这儿的老师，我叫王萍。”少年掏出介绍信，王萍扫了一眼，抱着孩子进了学校。
刘端月走上前问那扮马的少年：“恁咋这样打扮？”
少年因套着缰绳，说话含混不清。刘端月想帮他解下缰绳，少年死死攥住不放。刘端月掏出两块银圆丢在地上，牵着牛走了。
走在路上，他还在想那少年。那少年说，背上的无腿孩子是他的少东家。前年被土匪绑了肉票，东家赎金晚了一个时辰，土匪砍了少东家的双腿。刘端月问：“为何扮成马？”少年傻笑：“少东家喜欢。”问给多少钱，少年说：“管饱。”刘端月说：“去俺村，一样管饱，不用扮马。”少年忽然凶狠地踹他：“都是骗人的！还想骗老子去做苦力！还不如在这里做马舒服——至少不用挨饿！”
刘端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牵着老牛，长长叹了口气。夕阳把一人一牛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青石板路上。身后，那少年又缩成了一团，像一坨被遗忘在路边的泥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