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蓁跪在云雾间,双目泪水盈盈,看着自己高高在上的父亲。
“起来说话。”
“帝父不答应,女儿就不起来!”
天帝眉头一皱,一向娇纵跋扈的盼蓁如今能屈尊成这样,那她口中之事,必是他根本不可能答应的事,便问道:“那你说说,所为何事?”
“女儿为神族公主,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仙体尊贵,却还有一颗凡心……”
天帝明白不是所有神仙能做到斩七情决六欲,何况盼蓁一直被爱屋及乌的天后宠着,做不到清心寡欲,一时动心也正常,继续问道:“那你说说,究竟是何人?”
盼蓁急道:“帝父是知道的,虽事隔千年,但女儿始终忘不了他。还请帝父为女儿赐婚,让他只属意女儿一人。”
天帝皱紧眉头,双眼划过不安,猛地打翻一旁的仙鹤腾云烛台,怒吼:“你简直是胡闹!”
“女儿没有胡闹!帝父都允了曲栩琢,为何不允了女儿?”
“曲栩琢的下场是什么,你没看到?因为她一意孤行,换来的又是什么?”
“可是……”盼蓁还想再说什么,肩膀却搭上一只手。
她一转头,是少熙将她扶起来,听他轻声道:“糊涂!帝父正恼火,你何必自讨没趣。”
盼蓁撇撇嘴,哭着离开。
待盼蓁离去,少熙脸上的笑荡然无存,冷眼看向坐在龙椅上威严的天帝,嗤笑一声:“怎么?还真把自己当成我帝父了!”
“天帝”神色一慌,从龙椅走下来,现了原形。
“夙风,你这戏,演得愈发好了。”少熙挑眉,温和试探,“改日,你若真取代帝父……”
“属下不敢!”夙风慌忙跪下,在少熙还未将话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你不敢?你一个月前以帝父的命令放走了澹台傲琼。接下来,是不是要替她处决了我?”
夙风心头一震,道:“殿下三思!当日若不放了澹台傲琼,只怕引起天后的怀疑,属下也是为太子殿下着想。”
少熙挑衅道:“你以为孤不知道你喜欢她?”
“属下与傲琼两情相悦,属下会劝她……”
“别高看自己!她是个敢拿命来算计人的疯子!疯子说的话,你敢信?”
“她会!她如今待我与意佪并无差别。请殿下多给我一些时间,她定会为我们所用。”
少熙也瞧出他听不进去,冷笑一声,吩咐道:“既得她青睐,便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侧躺在三尺高草丛里的澹台傲琼轻蔑地哼了一声,收起八凌镜,看向恣嫣,道:“该你上场了。”
“是!”恣嫣站起身准备上路,走得早不如走得巧,没走几步就迎面撞到夙风。
澹台傲琼心底一惊,缩着身子趴到草丛里一动不动。因为怕动静闹大被发现,便没有躲进八凌镜里。
“傲琼,我想同你坦白一件事。”夙风将恣嫣紧抱在怀里。
恣嫣的双眸如深不见底的黑洞,望着他,端出善解人意的面孔,道:“你若为难,也可以不说。”
“我……”
恣嫣见他依然一副为难模样,便先发制人:“莫非,你后悔跟我在一起了?”
夙风正欲解释,却被她打断:“别解释了,你与倾城的浓情蜜意我也曾看在眼里,你也曾因多次护她而针对我。我理解你放不下她。在你认清自己的感情之前,我们就别再见面了。”
恣嫣做出愤怒相,转身快步离开。她再不引开夙风,主人的身体就要因静置许久而麻上一阵了!
“傲琼,我不是这个意思!”夙风连忙追过去。
见他们走远,澹台傲琼暗暗舒了一口气。
“好看吗?”
“还行。”澹台傲琼应完就愣住,这个声音她可太熟悉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也不会再听见他的声音。
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会以这种方式再次相遇,她趴在草丛里偷窥她的傀儡和敌人虚与委蛇,他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身边,还若无其事地跟她一起趴着。
诡异得很。
意佪笑道:“那个同你一模一样的女子,我倒看不出她半点真心,言行举止皆是算计。”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向她伸出手,道:“起来吧,他们已经走远了。”
澹台傲琼眼底泛热,假装看不见他,自己爬了起来,强忍着眼泪跑开。
不能哭,她绝对不会为一个忘记她的人哭!
她匆匆跑回魔族,本欲把自己的揣测告诉澹台文矱,可当她看到坐在王兄身旁淡然饮酒的人,脸色突兀刷白。
冤家路窄!
澹台文矱轻轻扇着蛊策,看向意佪,道:“舍妹急躁,让意佪兄见笑了。”
“是你?”意佪有一种失而复得的侥幸感,笑道:“你竟是,澹台傲琼?”
澹台辞忧拉着澹台傲琼走到意佪面前,假装初次见面,从善如流地介绍:“小琼,这位是妖族的意佪王上。”
澹台傲琼当即甩脸色:“我知道,你们前些日子不是去吃了他的喜宴,还没叫我。”
“其实这件事……啊!”澹台辞忧还未说完,澹台傲琼就朝他脚面狠狠踩上去。
澹台傲琼走到意佪面前敷衍行礼,盯着意佪的脸看了一会儿,道:“长得倒是好看,可惜是有妇之夫。我又不能夺人所爱,真没劲!”
“听闻意佪王上聘了神族将军之女为后,傲琼长王姬是输得心甘情愿了。”大殿传来莺美人嘲讽的声音,听似玩笑之语,实则如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扎着澹台傲琼的心。
澹台傲琼笑了出来,笑中带了些苦涩,阴阳她道:“我哪有莺嫂嫂这样好运。王兄可是处处将你捧在心上!不过王兄近日常去王嫂宫里,到底是王与后鹣鲽情深,莺嫂嫂可不要拈酸泼醋啊!”
明明是针对莺美人,意佪却觉得澹台傲琼在指桑骂槐。
莺美人暗地里碰了一下自己的宫娥,那宫娥连忙上前,怒道:“我们美人是好心!长王姬不要不识好歹。”
“方才言语过激,的确过分了,我向莺美人赔不是。”澹台傲琼走向莺美人行了一礼,望着她身旁宫娥,走过去,双眸里的笑意突兀化为狠戾,一巴掌重重打了下去。
“长王姬,你!”宫娥摸着脸,委屈地看向澹台文矱和意佪,“王上,您救救婢子。”
澹台文矱只是品茶。意佪更是没有丝毫动容,但他身旁的澹台辞忧却一直对他使眼色。
这眼神,莫不是让他拦住傲琼?定然是了!傲琼公然在澹台文矱眼皮子底下动手,只怕会受罚。
澹台傲琼本想打第二下,却被一人抓住手臂。
澹台辞忧愣住了。
步离也愣住了。
澹台文矱更是愣住了。
意佪劝道:“停手,别打了。”
尽管意佪用心良苦,但心底压火的澹台傲琼却看不懂,她只知道他为了护这个羞辱她的婢子攥疼了她的手腕。
澹台傲琼鼻子一酸,眼睛红了又热,她习惯性地用右手去擦眼泪,无奈被意佪抓着手臂。
澹台傲琼想挣脱他,无奈他的手劲太大,她只能不甘地颤抖,委屈涌上心头,她强忍着眼泪,一字一顿道:“放手!”
她哭得这样冷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这是一种被压抑许久的释放,他可以感受到她心里的委屈。
不知为何,他的心,一阵阵的疼。
意佪连忙放开她的手腕,扶住她的肩膀,安抚道:“你别哭,我……”
“走开!”澹台傲琼猛地推开他,怒吼道。
她擦去眼泪,微红眼眶霎时清澈透亮,道:“让王兄见笑了,方才哭哭啼啼的着实不成规矩。”
澹台文矱带着深意地扬起唇角,道:“无妨,这里没有外人,你随心所欲即可。”
澹台傲琼也应着笑了笑,转身时变为戏谑,走到那宫娥的面前,问道:“你是要我动手还是自己动手?”
宫娥再次看向意佪,祈求她能为自己说个情。只要一个同情的目光,她就有机会躲避澹台傲琼的处置。
意佪却一脸冷漠,他只是怕傲琼受罚才会抬手阻止。既然文矱兄纵容傲琼,他就没必要管这个宫娥的死活。
澹台傲琼转了转自己的手腕,看向瑟瑟发抖的宫娥,道:“方才意佪王上为救下你,不惜冒犯本王姬。那本王姬就做主,让意佪王上纳了你,如何?”
“什么!”意佪惊骇,“我不喜欢她,长王姬莫乱点鸳鸯谱!”
“你不喜欢她?那你为何要为她求情!”澹台傲琼步步紧逼,一双眼睛狠狠剜他。
“求情就要娶?”
“当然!我为难她,你英雄一样救下她。女子的心何等脆弱,如今被你呵护了,她忘不了你,为你误了终身。你不娶她,就是践踏这颗真心,你就不羞愧吗!”
怎么越说越离谱了。意佪内心叫苦,控诉道:“我愧什么?我是怕你闯祸被罚才拦下你!我是为你!哪里是为她?反正我不娶她!你杀了我我也不娶!”
步离见他们胡闹,正要上前,被嬉皮笑脸的澹台辞忧拦住。
澹台辞忧好心道:“千万别去!当心误伤。”
澹台傲琼眉眼带笑,望着憋屈的意佪,她心里才有些快意:“知道错了吗?”
见她锋利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媚,意佪竟一阵恍惚,又怕她没消气,下意识说出:“是我错了!长王姬所言让我醍醐灌顶,我深觉自己大错特错!”
澹台傲琼继续看向宫娥:“真是可惜啊!意佪王上不愿娶你。不过,本王姬倒有点舍不得你了。”
她又看向莺美人,问道:“不知莺美人是否割爱?将她送到我宫里?”
莺美人低眸思索,暗暗与宫娥交换眼神,笑道:“一个卑贱宫娥,给你便是了。”
澹台傲琼朝角落里的两个宫娥使了个眼色。宫娥会意,腾出囚魔索捆住凄如,以防她跑掉。
目送着他们离开,澹台傲琼冲着意佪挑衅地笑了一下,便跟了上去。
澹台辞忧走到意佪身后,搭上他的肩膀,问道:“兄弟,你怎么想的?看你把小琼气的。”
意佪不解道:“不是你让我拦她?”
澹台辞忧恍若遭了雷劈,声量也提高一倍,道:“你别冤枉我啊!谁让你拦她了!我是让你哄她,让她别生气,别打疼了手!你倒好,一过去就把她手腕攥疼了。她不记恨你记恨谁!”
意佪慌了,与傲琼第一次会面,他破天荒地趴在她身边同她一起看好戏,本以为不会再相见,却得眷顾有了第二次的相遇,谁料就被她记恨上了。他可不想被澹台傲琼讨厌,问道:“我该怎么办?”
澹台文矱道:“没办法。”
意佪着急问道:“为何没办法?”
澹台文矱道:“她是纯善面狠心肠,本性如此,很难动摇。我严惩她一千年,从未纠正她。”
澹台辞忧一边推他到门外一边说:“别灰心,再坚强狠厉的姑娘,都是要温言软语哄的,你去试着哄哄她。快去快去。”
“放开我!澹台傲琼!你要扯我去哪儿!”
看着挣扎的凄如,澹台傲琼抬手让宫娥放开她,又环顾四周,突兀冲着凄如大声道:“聒噪什么!吵得我耳朵痛。”
凄如被宫娥放了,依然被囚魔索捆着,挣扎道:“澹台傲琼!你快放开我!不然莺美人告到王上面前,你就完了!”
澹台傲琼喟叹,笑道:“我怕你走不动,让两位姐姐扶你。你不感谢我,反倒骂我,真是不识好人心。”
“你不敢在王上眼前罚我,就来阴的!你真卑鄙!”
澹台傲琼的双眼登时一亮,两手狠狠一拍,仿佛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你可真有主意。”
她又抬手随意一指,命令道:“把她给我扔到蝎子窟喂蝎子!”
“住手!”
听到这个声音,两位宫娥顿时愣住,皆低着头,一言不发。
来人是魔族大将军西宫虺。
西宫虺走上前推开两位宫娥,解开了凄如身上的囚魔索,忙问道:“你没事吧?”
澹台傲琼大声嘲讽:“怎么?西宫将军也要英雄救美?”
西宫虺看了看身后的凄如,又看向澹台傲琼,问道:“长王姬因何动怒?”
“西宫虺,你少多管闲事!否则本王姬连你一起打!”澹台傲琼一边说一边召唤八凌镜,直指两人。
“你是魔族将军?”凄如问着显而易见的问题,脑中飞速运转。
西宫虺手执长枪:“属下既为魔族将军,绝不能看长王姬随意伤人!”
“那就来吧!”澹台傲琼握紧聚集魔力的八凌镜,猛地扫向两人。
西宫虺没料到澹台傲琼会动真格,一把揽住一旁手无缚鸡之力的凄如,带她躲过攻击。
“还敢躲!”澹台傲琼握着八凌镜直逼西宫虺。西宫虺执长枪欲刺向镜面,却发现镜面如漩涡,正一点点吞噬他的武器。
西宫虺连忙抽回长枪,又抵挡不住澹台傲琼在气头上的魔力,一连后退几步,还吐出一口血。
“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再来!是个男人就认真跟我打!”澹台傲琼眼眸血红,一脚踩碎滚过来的石块。石块被吸进镜子里。
西宫虺拿长枪抵在地面,终于意识到,长王姬在别处受了气,在拿他们当出气洞。这该如何是好?他总不能真同长王姬打起来!
“谁惹怒我们的傲琼长王姬了。”
澹台傲琼闻声望见意佪朝自己走来,握紧八凌镜挡在身前,冷哼一声,怒道:“还想逞英雄救美人?你也想讨打!”
“这里只有你一个美人,你需要我救吗?”意佪缓缓拨开她的八凌镜,见她冷静下来,便靠近她一些,两手轻轻搭上她双肩,“我们傲琼长王姬最是通情达理,傲琼要教训的人,定是奸佞小人。你不妨说出来,让她死个明白。”
“当年就是她用囚魔索禁我的法力,我明明可以痛快死去,她却在暴雨下鞭笞我掌掴我。我死里逃生,又听了多年她骂我孽种!那时怎么没人为我做主!如今我有能力杀她泄愤,你们一个个都跑出来拦我!”澹台傲琼句句控诉,眼底热意汹涌。
“傲琼……”意佪想揽她入怀,又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住,只能轻拍她的肩膀安抚她。
凄如自知理亏,连忙跪下:“长王姬饶命!都是莺美人下令,婢子不敢不从啊。”
澹台傲琼讨厌始作俑者挑衅她的为数不多的心软时刻,直接道:“那我就先杀你,再杀她!”
凄如壮着胆子喊道:“王上宠爱莺美人!你杀了我们,王上不会饶过你的。”
“我来杀!”意佪持锏指向凄如,让一旁的澹台傲琼都来不及反应。
他继续道:“你们王上不会饶过傲琼,可不敢动我!”
“你们要杀她,就先杀了我!”西宫虺横了心挡在凄如前面。
“那我成全你!”意佪冷笑,持锏就要砸。
这回轮到澹台傲琼慌了,她忙握住他的手制止他:“西宫将军保家卫国功不可没。可打可骂,不可杀!”
意佪盯上自己被握的手,愣在原地。他听不清傲琼说话,也听不清旁人说话,只感受掌心余温。
不愧是让长王姬多年念念不忘的男人,真会哄女人。西宫虺艰难站起身,被凄如搀着离开。
行至营帐外,凄如哭了出来,捏着手帕哭得柔弱惹人怜。这是男人最承受不住的哭,即便是西宫虺这样征战多年练就的铁打的心也微微动摇了一下。
西宫虺依然冷着脸:“哭够了就走吧,回你该回的地方。”
凄如止住哭泣:“是婢子不懂事,才让长王姬大怒,还连累将军。”
西宫虺斜眼看她,又立即收回目光:“她都这样对你了,你还在为她说情?”
凄如拿手帕拭泪:“将军说的哪里话,凄如是小小婢子,只能听从长王姬的安排。长王姬要婢子死,婢子岂敢活?”
西宫虺拿过她手里的手帕给她擦眼泪,叹道:“罢了,本将军去同王上说个情。”
凄如被这一动作愣住,覆上他的手:“将军之恩,婢子无以为报。若将军不嫌弃,婢子愿一生侍奉将军。”
西宫虺将她抱回自己营中。
澹台傲琼自隐处现身,红唇轻启。
意佪从背后搭上她的肩,疑惑道:“你不怕这位将军被她迷惑?”
澹台傲琼收住笑,平静道:“没这个可能,男人都是没有心的东西。”
意佪不明白她为何突兀冷淡,莫不是那军营里与凄如巫山云雨的西宫将军是傲琼的心上人?
西宫虺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傲琼上心!
意佪不满,意佪失落。若傲琼的目光能为他停留一刻,能为他失魂落魄一次,他将何等幸运。
意佪越是这样想便越想极力表现,便道:“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我就不是。”
澹台傲琼却觉得他言语敷衍不真诚,冷哼一声,道:“你可比他过分。”
“我过分?”意佪捏住她的肩膀,“能否详细说说?”
“没什么。”澹台傲琼拿下他的手,“本王姬只是不愿与有妇之夫有过多交集而已。”
“傲琼是不是对我有误会,我从未……”
“也是,你是妖族王首,王兄都要礼让三分。我一个王姬岂敢轰你。我走了,你随意。”语毕,澹台傲琼转身离开,只剩意佪盯着她的背影发呆。
“傲琼,等等我!”意佪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她。
澹台傲琼故作瞧不见他,自顾自地说:“他很快就会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