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芹为了弄清刘正月去了哪里,又一次去了分子岭虎头寨。她骑着马到了寨门外,大喊:“开门!俺要见你们大当家的!”寨门上探出几个脑袋又缩了回去。任凭她如何叫喊,土匪就是不开门。她在山寨外等了一天一夜,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啃干粮。第二天黄昏,五爪才打开一条门缝:“小兄弟,恁回去吧。”
柳一芹凑上去:“大兄弟,俺找恁们大当家的有急事!”
五爪摇头:“大当家的不在山寨。”
“去哪里了?”
“不知道。”
不等再问,寨门又关上了。柳一芹隐约看到寨子里有人用牛车拉着粮食和黑布包裹的货物进进出出,赶车的土匪低着头,脚步匆匆。她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翻身上马朝刘家村飞奔。
回到住处,夜已经深了。柳一芹点上油灯,掏出双枪一遍又一遍擦拭。擦完了,举起枪对着墙上的影子瞄了瞄,又放下,再擦。窗外公鸡叫了起来。她别上双枪,推开门快步下山。
进了刘家村,柳一芹顿觉不妙。村里出奇地安静,家家户户房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灶台是凉的,锅是空的。她快速跑到陈令祖家——院门开着,屋里没人。李四不在,长毛也不在。
她在村中大声叫喊:“陈大哥,长毛,李四——恁们去哪里了?”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她边跑边喊,脚下一绊摔倒在地,抬起头才看见前方地面上躺满了人。晨雾太浓,远处站着一个人,像一尊石像。
柳一芹掏出双枪:“恁是谁?”
那人桀桀怪笑:“柳一芹——就差恁了——下去陪恁的兄弟们吧。”
柳一芹扣动扳机。“砰砰砰——”那人却一动不动,笑声像无数根针扎进她脑子里。她痛苦地丢掉枪,捂住脑袋,蜷缩成一团。
“啊”
柳一芹猛地从椅子上摔倒在地,从噩梦中惊醒。她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摸索着点上煤油灯,怔怔地盯着那一点光亮。天微微亮,她吹灭油灯,别上双枪,推门下山。
刘家村食堂。刘允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着粥。身旁一个大汉光着膀子,筷子串了六个馒头,埋头啃着。三两口一个,六个馒头很快下了肚。大汉又去伙房串了六个馒头外加三个,回来继续啃。
这大汉是刘允的第四个义子刘伏月,一个武痴。赤脉穿瞳,骨架壮实,像一头站起来的公牛。柳一芹第一次见他时心惊不已。她刚坐上大当家位置时,刘伏月来找她单挑。柳一芹拎起旁边大婶的篓筐扣他头上,刘伏月在篓筐里转了两圈转身就走。后来柳一芹教了他几天武术,发现这家伙榆木脑袋,你跟他说“出拳要快”,他就真去研究闪电的速度。柳一芹便放弃了。刘伏月再找她单挑,她就拍拍腰间双枪。
柳一芹走进食堂,在刘允面前坐下。刘允微笑着问:“吃了没?”柳一芹面无表情:“吃了。”刘允“哦”了一声继续喝粥。刘伏月啃馒头发出“吧唧”声,像猪吃食。
刘伏月吃完最后一口,抬起头:“柳师傅,俺最近学了一招绝学——十步之内必打败恁。”
柳一芹拍拍腰间双枪:“不用十步,两百步外恁就死了。”
刘伏月不服气:“十步之内单挑,俺无敌!”
柳一芹冷笑:“十步之内,俺的枪又快又准。”
刘允站起身瞪了刘伏月一眼:“恁这身板,估计能多挨几颗子弹。”
刘伏月嘴里嘟囔着不服。柳一芹心想——这家伙中看不中用,刘允带他在身边,该不会真是用来挡子弹的吧?
刘允朝柳一芹说:“去麦场。”三人出了饭堂。刘伏月上蹿下跳比划着新学的拳法,像发了情的猴子。柳一芹拔出双枪,“砰砰”两枪,子弹擦着刘伏月头皮飞过。刘伏月吓得脑袋一缩,浑身颤抖。刘允也吓了一大跳,把刘伏月拉到身边呵斥:“傻儿子唉——那是枪啊,打在身上会死的。柳师傅今天心情不好,别惹她了。”
三人一路无话到了麦场。麦场中新建了一间大仓库,里面堆着小山般的粮食,金灿灿的麦粒在阳光下闪光。几百个土匪眼神炙热,脸上藏不住喜悦,开心得像孩子。他们互相打着招呼,不争不抢。这群土匪因柳一芹而聚集——若在以前,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众人见刘允来了,齐刷刷看过去。刘允走进仓库站在高台上:“兄弟们久等了!现在就安排恁们领取粮食!”底下欢呼雀跃。刘允带着刘伏月出了仓库,回头见柳一芹没跟出来:“恁不是想见正月吗?他回来了。”柳一芹赶忙跟上。
仓库里,刘命月翻开账簿:“王黑子”一个黑炭似的中年人挤出来。刘命月说:“恁一共割了六亩地,分粮一百八十斤。”王黑子脸色一变:“恁少记了!俺割了十亩地,该三百斤!”刘命月抬头:“恁可是蜈蚣山王黑子?”王黑子哈哈一笑:“俺是鸡公山哩!”刘命月解释:“没弄错。俺叫的是蜈蚣山的王黑子。”人群中又走出一个黑炭,两个王黑子站在一起还真像兄弟。俩人互相龇牙:“真球劲!”约定领了粮去喝酒。
麦场里大家自觉排队领粮,秩序井然。刘正月站在仓库不远处,见刘允出来急忙上前压低声音:“义父,准备好了。”
柳一芹上前问:“恁这段时间干啥去了?”
刘正月神气地抬起下巴:“恁以后得叫俺刘长官了。”
柳一芹一脚踹过去。刘正月龇了龇牙没躲,桀桀笑了起来:“待会儿看好了,准保恁终生难忘。”
柳一芹心中一紧,正要再问,后颈一麻——刘伏月从背后一记手刀,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刘正月的手下走到刘命月耳边悄声说了什么。刘命月又分了些粮,忽然捂着肚子朝土匪们喊:“兄弟们,俺闹肚子,先等会儿!”他弓着腰跑出了仓库。其他帮忙的村民也先后捂着肚子跑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众土匪哈哈大笑。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有人等不及了,自己往麻袋里装粮。一个人抢粮,整个仓库全乱了。土匪们疯抢,麻袋撕破,麦粒洒了一地。有人大打出手,有人掏枪互射。“砰砰~”鲜血溅在金黄的麦粒上。有人倒下去再没起来,有人断了胳膊在地上打滚哀嚎。
有人朝仓库大门冲去,推了几下推不动。又来了几个人一起推,还是推不动。仓库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王黑子拼命拍打门板,哭喊:“刘允——凭啥不给俺粮食?那是俺用汗水换来的啊。”
仓库外,有人举着火把点燃了仓库。火苗顺着木墙往上爬,浓烟滚滚。土匪们绝望地撞门,拳头砸得皮开肉绽。有人跪地哭喊:“俺不要粮食了……放了俺吧。”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等火熄了,仓库成了一堆焦黑废墟,里面的人一个也没出来。
刘允家里。刘允坐在主位喝茶,对面坐着淅川县长王蔚,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刘正月坐在下首,翘着二郎腿,嘴角快咧到耳朵根。杨旦五花大绑跪在地上,面如死灰。他是被自己最信任的手下出卖的。刘正月里应外合,一枪未发将杨旦生擒。
王蔚朝刘允拱手:“刘家主,多亏了正月啊!围杀五百多土匪,大功一件!”
刘允笑道:“王县长,这头功自然是恁的。正月只是辅助了一下,不提也罢。”
王蔚大手一挥:“正月以后就是咱淅川县的护路队队长!”
刘正月抢着说:“谢谢王县长提拔!”
王蔚又对刘允说:“刘家主,县里的职务恁随便挑——警察局局长?财政科科长?”
刘允赶忙摆手:“县长大人饶了俺,俺哪是那块料。这村里的保长俺做得都吃力。”
王蔚佯装板脸:“那怎么行?俺咋能委屈恁这功臣?”
刘允支支吾吾:“这次剿匪,俺耗费了一万斤粮食。恁看……”
王蔚大手一挥:“回头俺从县里拨两万斤粮食!只要俺还是县长,恁村的一切税务全免!”
刘允感激涕零,屈膝准备下跪:“俺代刘家村老少爷们给县长磕头了……”
王蔚扶住他,笑呵呵说:“要跪让刘正月代替嘛!”
刘允看着刘正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心里跟吃了死苍蝇般难受。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王蔚扶起他:“刘家主真是为村里操碎了心啊。”
王蔚、刘正月押着杨旦返回淅川县。刘允瘫坐在地上,望着刘正月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正月坏了……”
夜晚。柳一芹醒了过来。双手被绳子绑着,手腕火辣辣地疼。她咬牙翻身坐起来。刘伏月听见动静走进来,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恁牙齿咬烂了也挣脱不开。”
柳一芹喘着气:“那群土匪兄弟是不是都死了?”
刘伏月面无表情:“土匪就该死。”
柳一芹忍着杀人的冲动:“俺不管他们。现在俺要尿尿,赶紧解开。”
刘伏月不松绑,拉着她出了门,伸手要扒她裤子。柳一芹身子一扭:“干啥!”
刘伏月大大咧咧:“没事,都是男人。俺给恁把着。”
柳一芹怒吼:“俺是女人——女人呀——恁个鳖孙!”
刘伏月哈哈笑:“想骗俺?没门!”
柳一芹急道:“真的!不信去俺衣柜里看!”
刘伏月将信将疑地进屋打开柜子,真的看见了女人的亵衣亵裤。他躲在内屋不敢出来,结结巴巴:“恁……”
柳一芹催促:“快点松绑,俺憋不住了!”
刘伏月低着头哆哆嗦嗦给她松了绑。绳子刚解开,柳一芹猛地按住他的脑袋,膝盖用力一顶——“咔嚓”一声,鼻梁骨折断。刘伏月仰头栽倒,鼻血涌出来。柳一芹骑上去抡拳就砸:“让恁瞎,让恁偷袭,让恁胡球说话,让恁缺心眼。”
刘伏月被打得脸肿如猪头,牙齿掉了几颗,血沫子从嘴角喷出。柳一芹出完气,把半死不活的刘伏月捆结实,嘴里塞上破布。她拿起双枪别在腰间,推开门朝刘允家走去。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出鞘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