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宇现在烦得一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躁劲儿。
那是盛夏专属的、闷得人喘不上气的酷暑,再加上纹丝不动的堵车,双重暴击叠在一起,换谁都得炸毛。
时间蹭蹭地过,车子开上跨江大桥都整整半小时了,可所有车都跟被焊死在单向两车道上似的,半步都挪不动,急得人抓心。
目的地就剩三公里,隔着车窗往远处瞟,都能隐约瞅见个模糊轮廓,偏偏就是这三公里,成了遥不可及的距离——近在咫尺,却难如登天,简直离谱。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来电铃声跟催命似的,此起彼伏没完没了,在这膈应人的节点上,纯属添乱。刚开始,刘振宇还能扯几句瞎话敷衍过去,到这会儿,连应付的心思都彻底磨没影了。
吐出最后一个烟圈,刘振宇把烧到屁股的烟头狠狠摁进车载烟灰缸,火星子滋啦一声,跟他此刻的火气一模一样。顺手捞过还在瞎叫唤的手机,看都不看,直接塞裤兜里,接着解安全带、关发动机——他是真耐不住了,决定下车去探探虚实。
一开车门,直接体验冰火两重天,差点把他烫得跳起来。扑面而来的热浪裹着一股闷劲儿,刺得人直哆嗦,大太阳挂头顶,整个世界都透着闷热和嘈杂,时断时续的汽车鸣笛声,吵得人脑仁嗡嗡疼。整座城市跟个大火炉似的,空气中飘着南方特有的黏腻湿热,都下午六点了,热得还是没边没际,半点儿要退去的意思都没有。
刘振宇的车堵在大桥入口,前后左右全被各式车辆挤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车龙一眼望不到头。这破场面,谁也说不清还要堵到猴年马月,刘振宇懒得耗着,干脆弯腰钻过桥面密密麻麻的车流,径直走到大桥边上的人行道。
一阵不算凉快的江风缓缓吹过来,燥热难耐的刘振宇,总算尝到了一丝久违的舒爽,一瞬间,心底积压的烦躁全被吹没了,瞬间就爽了。
烦闷的心情稍稍缓过来,被高温烤得发钝的脑子也渐渐清醒了。他往桥边的围栏上一靠,悠哉悠哉点上一根烟,吞云吐雾间,浑身都松快下来。借着这份难得的安逸,他抬头漫无目的地往远处瞅,打发时间。
天空早就在不经意间,裹上了一层绯红,若隐若现的月牙,带着淡淡的光晕,慢慢露出完整的样子;西边的夕阳,就剩半个身子露在云层外,蔫蔫的,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就得彻底沉下去,只能等明天再见面了。
天地间还是老样子,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刘振宇恍惚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没什么变化。可大江两岸的景色,早就变了模样,彻底颠覆了他心里残存的记忆——就一两年没认真看过,这座曾经熟得不能再熟的城市,竟然变得面目全非,陌生得让他有点恍惚,差点没认出来。
这地儿叫益江,一个南方小城,跟大多数城市一样,有着千年的历史和家底。城市以平原为主,靠着江建起来,也因江得名,虽说没有名山大川,却也有不少能停下来瞅瞅的名胜古迹。
2004年的益江,跟国内大多数城市一样,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顺势起飞,迎来了快速发展的黄金期。市区里高楼一栋接一栋拔地而起,新建的街道纵横交错,随着时间推移,一个又一个新城区冒出来,城市规模越扩越大,变化快得让人跟不上。
城市建设这事儿,好像永远没有停的时候。不管啥时候,城市各个角落,总能看到随处可见的工地,忙忙碌碌、吵吵闹闹的施工场面,造就了益江日新月异的变化。这座城市,满是蓬勃的活力,未来看着也有盼头,可与此同时,它也在悄悄偷走人们对它的熟悉感,一点点变得陌生又遥远。
“出事了!出大事了!”
“走,快去凑个热闹!”
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声,硬生生打断了刘振宇的思绪。刚开始,他还有点发懵,分不清这喧闹是幻觉还是真的,可紧接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的,由远及近,这一次,他才算彻底反应过来——是真的出事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刘振宇莫名有点心慌,他赶紧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瞅,就见桥面上好多人都急匆匆地小跑着,往同一个方向赶,跟有啥急事似的。
一瞬间,刘振宇的好奇心直接拉满,条件反射似的睁大眼、伸长脖子,往人们奔去的方向瞅。远远地,他就看到大桥中段,已经隐约聚起了人山人海的架势,场面诡异得不行,越看越让人好奇。
到底搞啥名堂?
刘振宇心里犯嘀咕,也有点急,踮着脚瞅了半天,啥也没看清。桥面上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都有,有的三五成群、脚步匆匆,有的独自一人、疾步往前,更有甚者,都不满足于小跑,直接迈开大步往前冲,恨不得飞过去。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安安静静待在车里等堵车缓解的人,这会儿也按捺不住了,纷纷下车。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啥,但看这阵仗,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有些人刚下车,就急吼吼地跟着人流,往大桥中段冲,生怕错过了啥热闹。
这阵仗看着太诡异了,种种迹象都表明,前面指定出啥天大的事了,那混乱的样子,跟电视里演的大逃难似的,看得人心里发慌,可好奇心却越来越重,越慌越想看。
就在这时,大桥中段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惊呼,声音里满是诧异和慌乱,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刘振宇一听,瞬间不淡定了——这一声声惊呼,不就是印证了他的猜测嘛,也来得太不是时候了。事到如今,他哪还能压得住心底的好奇心,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身前刚好路过的中年大叔,语气紧张、语速飞快地问:“大哥,前面到底咋了?你们咋都往那边跑啊?”
中年大叔被人突然拦住,明显吓了一大跳,反应贼激烈,嘴里的国骂脱口而出,整个人还条件反射似的在原地蹦了一下,脸都吓白了。
“你丫倒是说啊!”
刘振宇急得不行,语气和态度也不自觉地冲了起来。他见中年大叔一个劲儿地抚着胸口喘气,半天缓不过神,心一横,干脆打断了对方平复心情的时间。除此之外,他还怕对方趁机跑了,拽着对方上衣的手,不自觉地加了劲,攥得更紧了。
这中年大叔的脾气,显然也不好,被刘振宇这么一拽一催,立马也来了火气,二话不说,直接呵斥:“你神经病吧?赶紧给老子松开!”
刘振宇见状,立马收敛了几分戾气,脸上堆起委屈巴巴的神情,赶紧解释:“别啊大叔,咱不至于这样哈,我就是想搞清楚前面到底发生了啥,没别的意思。您别生气,我也是太急、太紧张了,刚才冒犯您了,您多担待,我给您道歉,您消消气、消消气。”说着,他终究还是松开了拽着对方上衣的手,姿态放得极低。
可中年大叔压根没理他的道歉,自顾自地整理着被扯得有点变形的上衣,随意扫了刘振宇一眼,嘴角撇了撇,压根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显然,心里的火气还没消,余怒未消。
刘振宇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架势,心里忍不住暗骂:看你个鬼哦!可脸上,还是陪着谄媚的笑,半点不敢怠慢。又僵持了一会儿,装腔作势半天的中年大叔,脸色总算好看了点,见刘振宇态度还算诚恳,也不好再端着架子摆谱。
可就在他刚要开口,准备说前面发生的事时,突然像是想起了啥要紧事,脸色一变,再也顾不上刘振宇,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大桥中段狂奔。身影快消失的时候,远远地丢下一句模糊的话:“不知道,好像是有人要跳江……”
跳江?
这么猛?
那岂不是有大热闹看了?
刘振宇瞬间来了精神,刚才心里的慌乱和紧张,一下子就没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心情,简直跟坐过山车似的,从地狱直接冲到天堂——刚才被中年大叔呵斥的委屈和误会,是地狱;而现在,前面要发生的跳江大戏,就是实打实的热闹。这事儿,简直太有吸引力了,直接勾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刚才的烦躁和不快,全忘了个精光。
要说这刘振宇,向来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资深好事者,最爱看热闹,而且从来都是不嫌事大,这可是他从小到大最热衷的事儿。现在,有这么一场“精彩”大戏摆在眼前,他哪还有半分定力?压根不用别人喊,抬脚就急吼吼地跟着中年大叔的背影,往大桥中段狂奔,那速度,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事实证明,这世上永远不缺爱看热闹的好事者。当刘振宇跟着人流,一步步靠近事发地时,这里早就被密密麻麻、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围死了,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想挤进去都难。
可刘振宇压根没被这厚厚的人墙吓退,相反,看到这么多人围在这,他的兴致反而更高了,潜意识里觉得,这么多人挤破头都要瞅的事,指定特别精彩,绝对不会让他失望。
他身高一米七五,在拥挤的人群里,倒也不算太矮。所以,他本能地觉得,凭着自己的身高优势,压根不用挤到前面,站在人群后面,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前面发生的事,稳了。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现实直接给了他一巴掌。人群太密集了,他的视线老是被身边的人挡得严严实实,或多或少都受影响,以至于他在人群后面徘徊了好一会儿,踮着脚、伸着脖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看清前面到底咋了,连个模糊影子都没瞅见,急得抓耳挠腮。
刘振宇开始急不可耐,心里被一种“越看不到,越想看”的好奇心填满,那强烈的求知欲,直接冲破了所有顾虑。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开始试着一点点往人群里挤,心里就一个念头——必须挤到前面,看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可无奈,他的力气终究还是不够大,或者说,其他人看热闹的欲望,也同样特别强烈。他连续挤了好几次,使出了浑身力气,可每次都被身边的人无情地推了回来,半步都没往前挪。挤了几次,他累得气喘吁吁,也渐渐萌生了放弃的念头——算了算了,看不到就看不到,多大点事儿,犯不着这么折腾自己,没必要。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彻底放弃的时候,人群里断断续续传来几句话,轻飘飘的,却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让他原本已经退缩的脚步,立马定住,眼睛瞬间亮了,脸上又重新布满了光彩。因为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几个极具诱惑力的字眼:“可惜了,真是个大美女”“对啊对啊,身材绝了”。
大美女?身材绝了?
这下,刘振宇哪还能把持得住?瞬间心花怒放,脑子里直接被各种幻想填满,连呼吸都变急促了。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诚实地动了起来,急吼吼地往人群深处猛冲。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不管遇到多大阻力,都不放弃,总之,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
可事实再次证明,在“看热闹”这份共同的执念面前,个人的想法根本不值一提。他费了半天劲,还是没能抵挡得住其他人往前挤的势头,挤了半天,依旧停在原地,半步没动,心态都快崩了。
刘振宇急了,也不管不顾了,干脆耍起了无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对着拥挤的人群大喊:“都让开!都让开!帽子叔叔要办案!敢妨碍公务的,一律没好果子吃!赶紧让开!”
他一连喊了三遍,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瞬间盖过了人群的嘈杂。奇迹发生了,原本挤得水泄不通、谁也不让谁的人群,开始不情不愿地往两边退,慢慢让开了一条仅供一个人走的窄道。
早已欣喜若狂的刘振宇,哪还敢耽搁,趁着众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没发现他撒谎的时候,跟一匹脱缰的野马似的,顺着那条窄道,飞速冲了过去。也就三秒钟的功夫,他就成功冲到了人群最前面,站定之后,立马昂首挺胸、背着手,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脸上的得意劲儿,根本藏不住,都快溢出来了。
可下一秒,身后就传来了各种此起彼伏的咒骂声和嘶吼声,还夹杂着不满的抱怨,瞬间响彻整个桥面,差点把大桥栏杆都震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