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村中那棵皂角树静静立在暮色里，已有一千一百多年的树龄。长毛背靠着大树，端着脸盆大的木碗，呼噜呼噜吃着面条。康东也端着一只同样大小的碗笑呵呵走过来，得意地说：“这次俺的碗比恁大。”
长毛斜了他一眼，闷头继续吃。康东一口面条噎住了，脸憋得通红。长毛放下碗帮他拍背，笑道：“噎死恁。”康东缓过气骂了一句，两个人较上劲，吸溜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比赛似的。长毛先吃完，把空碗在康东面前敲了三下。康东三口两口扒完，往家跑：“老子家还有！”
康东给长毛盛了满满一碗，自己只盛了半碗。长毛想拨一半给他，康东端起碗就跑。长毛骂道：“鳖孙，摔死恁！”康东捡起一块小石子丢过来，砸在长毛面碗里，汤汁溅了一脸。
陈令祖走过来说：“屋里还有面条。”康东摆手：“那是给继昌留的，俺才不跟娃娃抢吃的。”
陈继昌肩上挎着麻袋书包，低着头回来了，直直从陈令祖身边走过。陈令祖叫住他，蹲下身看他的眼睛：“在学堂又受欺负了？”陈继昌眼圈泛红，低下头。
长毛一把抱起继昌：“走，咱去报仇！谁欺负恁就往死里揍，打疼了下回就不敢了。”陈令祖把继昌接过来：“白听恁长毛叔的，遇事要讲道理。”长毛嗤了一声：“小孩子打架能有啥原因？恁那一套行不通。”陈令祖抱着继昌转身走了。
康明一路跑来，声音都劈了：“保长！周村又来抢咱西瓜了！”康东捂住耳朵不听。长毛急了，掰开他的手：“怂了？恁长鸡鸡是干啥的！”康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咱村都是老家伙，周村人丁兴旺，打不赢啊！之前火并哪次不是惨败？输了还要赔汤药费好几百！”
长毛啐了一口：“恁不去，老子去！”康东拽住他央求：“真不是俺怂，硬碰硬是以卵击石啊！”长毛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他想：要是大姐，她会咋办？忽然他猛地站起来：“有办法了！”
他凑到康东耳边说了几句。康东皱眉：“能行？会不会太缺德？”长毛骂：“怂货！干不干？”康东一咬牙：“干啦！谁怂谁是老鳖一！”
夜深，两人蒙了面，提着棍棒摸到周保长家。康东紧张得浑身哆嗦。长毛让他先躲起来，自己抓起土坷垃朝周保长房间扔去。一刻钟过去，没动静。长毛用匕首拨开门闩，两人摸进里屋。床上鼾声如雷。康东确认了人，长毛举起木棒，大喝一声：“鳖孙——”一棒下去，周保长昏死过去。长毛用麻袋套上，扛着就走。
两人轮流背着，跑了不知多远，到了牟山脚下，迎面撞上一伙土匪。长毛故意大喊：“艹蛋了！这周保长卖不了好价钱了！”把麻袋一丢，拉着康东跑了。土匪解开麻袋，周保长装死。土匪抡圆了巴掌扇过去，扇了几巴掌后，周保长熬不住大叫：“白打了！要多少钱俺给！”土匪头子开口一万现大洋。周保长讨价还价，又挨了一巴掌，哭着答应。土匪头子说：“现在就去周村拿赎金。这牟山待不下去了，正好拿了钱离开。”
长毛和康东早一步回到周村附近。长毛扯开嗓子大喊：“土匪来了——”村子顿时锣鼓齐鸣，男人抄家伙，女人孩子躲起来。土匪押着周保长进村，村民们见了周保长，只好让开道。土匪从周保长家搜出两大包袱银元，出了村放了人。周保长抢过土铳大叫：“干死他们！大家伙的棺材本他们都拿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土匪没人性的！”一支箭飞出，正中一个土匪眉心。土匪红了眼，开枪还击，惨叫声四起。长毛拉着康东趁乱跑了。
周村损失惨重，房屋烧毁大半，死伤几十个劳壮力，周保长被打成了马蜂窝。
长毛把这事渐渐抛在脑后，直到柳一芹回来。那天傍晚，柳一芹风尘仆仆进了村。长毛蹲在院子里剥蒜，看见她眉开眼笑迎上去，三两句把这段时间的事抖了出来，说到绑周保长、引土匪、周村死伤惨重时，眉飞色舞，像在讲英雄事迹。
柳一芹端着碗的手停住了。她一脚踹翻长毛，浑身发抖：“恁还是人吗？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恁跟刘允之辈有何不同！恁是畜牲！”
长毛爬起来狡辩：“俺只是借土匪之手教训周保长一顿，没想到会死那么多人……俺还不是为了咱能好好种地！”
柳一芹一巴掌扇过去：“畜牲！狗改不了吃屎！”
长毛吼道：“老子是跟恁学的！为了家人，啥事都敢做！”
柳一芹眼眶红了，声音发颤：“恁可知俺有多后悔做土匪吗？看着恁这样，俺有多心痛！”
陈令祖想劝，柳一芹打断他：“大哥，恁别替他说话。收拾东西，咱走。”她背起包袱，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长毛大吼：“大姐——别走！”他从腰间抽出匕首，猛地捅进自己胸膛。鲜血涌出来，他倒在地上，大口吐血。柳一芹疯了似的冲回去，抱住他，手忙脚乱捂住伤口：“怎么这样傻！”
长毛咳着血，脸上露出一丝笑：“大姐……俺死了……恁不会生气了吧？”
柳一芹的眼泪往下掉。陈令祖探了探鼻息：“还有呼吸！快送医！”两人抬着长毛往村外跑。刚出村口，撞上一个道士。道士看了看伤口，掏出药粉撒上：“先止血，去看西医还有救。”
两个月后，长毛痊愈了。柳一芹带着他去周村遇难村民的坟前，一个一个磕头认错。长毛磕得额头破了皮，柳一芹陪着他磕。磕完最后一个头，长毛又去跟康东道歉。康东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算了，都过去了。”
临走那天，天还没亮。长毛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泥胚房和那棵千年皂角树。陈令祖抱着继昌站在树下，朝他点了点头。长毛转过身，跟着柳一芹踏上了晨雾弥漫的小路。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