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密密地压下来。
南方的梅雨季,空气里满是湿冷的霉味。青石板路被泡得发黑,整条巷子都像被一层阴沉的雾裹着。
巷口,一个女人正站在屋檐下发怔。
她叫苏晴。
一身单薄的风衣被雨水打湿大半,紧贴着消瘦的身形。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眼底是深深的青黑,整个人像被彻底掏空。
邻居张阿姨从店里出来,看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走上前。
“晴啊,又在这儿站着?身子扛得住吗?”
苏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却压不住喉间的哽咽:“阿姨,我丈夫走得早,儿子是我唯一的支柱……可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张阿姨心头一沉,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慰:“我知道你苦,可人死不能复生,你别把自己逼太紧。”
“我去路边找过陈瞎子。”苏晴声音发哑,“他说我儿子是横死,带着怨气,这种事他管不了,算不明白。”
张阿姨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陈瞎子本来就只看阳间活人,你这事,确实不在他行内。”
她顿了顿,像是提起一件十分忌讳的事,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老一辈传过,城西老槐树巷尽头,有家叫骨书斋的店,那地方阴得很,专管死人的事,据说能看见逝者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但规矩也怪,要去,就得带上逝者的骨头。”
苏晴微微一怔,眼中泛起疑惑:“骨头?” 她轻声道:“火化时,有一节指骨没烧干净,我用红布裹着,一直摆在他遗像前。或许可以...”
张阿姨连忙劝到:“那地方邪性,我劝你别去,免得沾一身晦气。”
苏晴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固执而坚定:“他死得不清不楚,我总得弄明白,他最后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是他妈妈,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家里走,脚步却稳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
张阿姨看着她背影,只能叹气:“傻孩子……”
推开家门,儿子的遗像静静摆在桌上,照片里的少年笑得干净明亮。那截用红布裹好的指骨,就放在遗像旁边。苏晴拿起红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一头扎进了雨幕。
老槐树巷尽头。
斑驳的木门上,刻着两个褪色的字——骨书。
苏晴推开门。
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湿冷,是沉在岁月里的凉。
店内昏暗,只有一盏昏黄油灯悬在柜台上方。
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人,白衬衫,袖口整齐,手中持一根细金针,正擦拭着几片串在一起的骨片。
他抬眼看来,目光平静,却让人不敢轻慢。
“把伞放好。”
苏晴依言照做,走到柜台前,缓缓跪下。
“求你,帮帮我。我儿子死得不明不白,我想知道,他最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年轻人淡淡颔首:“把东西拿出来。”
苏晴解开红布,一截焦黑指骨静静躺在布中。
年轻人指尖轻触骨面,骨片上缓缓浮现出淡红色纹路,像一行未干的血字,他轻声念出:
“妈,我……”
只有两个字,便戛然而止。
苏晴心口一紧:“能补全吗?”
年轻人点头:“能。”
“只要补全它,我什么都愿意给!”她声音发颤。
年轻人抬眼,语气平静无波:“修补骨书,不收钱。”
“那要什么?”
“记忆。”
他指尖轻点她眉心,“以你一段记忆,换他一句遗言。可以是温柔岁月,可以是某段时光,你弃一段,他圆一句。”
苏晴脸色微白,却没有半分退缩。
“我愿意。”
年轻人看着她,轻轻颔首:“好。”
他抬手抵在她眉心,金针同时挑过那很指骨。
“嗡——”
一股微弱的震颤从指骨表面散开。
下一刻,画面缓缓涌入苏晴脑海。
那天傍晚,儿子沿着河边往家走,路上被几人无故纠缠、推搡。他一路退让想脱身,慌乱中被人猛地推倒,后脑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意识迅速模糊。弥留之际,他拼尽最后力气,虚弱又不甘地喃喃:
“妈,我好疼……我想回家……”
苏晴浑身剧震,眼泪瞬间决堤,失声痛哭:“儿子……妈妈知道了……妈妈对不起你……”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平复,眼中只剩刻骨的痛与冷。
她拿出钱,想要致谢。
年轻人轻轻摇头:“骨书斋,不收钱。”
“那要什么...”
“你已经用你在店里一段记忆换来了你儿子死亡的全过程以及他那句没有说完的话,代价,就是这样。”
她抱着指骨,深深一拜,推门走入雨中。
店内重归寂静。
年轻人坐回柜台,揉了揉眉心。
脑海里,空了一块。
他无所谓。
他本就是以自身遗憾,渡他人执念。
窗外雨丝如帘。
巷口阴影中,一道黑影伫立,双眼赤红如血。
是盗骨者。
他们盯上了骨书斋,也盯上了这桩刚被揭开的冤情。
年轻人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这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