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阴雨将整座老城区裹在一片湿冷之中,空气沉闷得像是拧得出水。老槐树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发亮,积水倒映着巷尾零星昏黄的灯火,在风里晃出细碎而扭曲的光。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发出呜呜的低响,衬得这条本就僻静的小巷愈发幽深阴森。
骨书斋内,那盏老旧油灯依旧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不大的空间,将年轻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剥落的墙面上。苏晴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雨幕深处,斋内重归死寂,只剩下雨水敲打木门的细密声响。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涩气息,那是方才少年指骨之上裹挟的执念与怨气,寻常人闻之不觉,可在这方阴阳交界之地,在年轻人的感知里,却清晰得如同烙印。
年轻人缓缓坐回柜台之后,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他守在这间骨书斋不知多少年月,早已记不清自己的名字,记不清自己从何而来,又为何要守着这一方破旧小屋。他只记得一件事——以骨为书,以金针为引,接引世间含冤而死、含憾而去的亡魂,让他们未说出口的话,得以抵达亲人耳畔。
而这一切的代价,是前来求愿之人,必须舍去自身一段记忆。
但每一次金针落骨,每一次引渡执念,他脑海中的记忆便会被悄悄蚕食一块。岁月堆叠,他忘了年岁,忘了面容,忘了悲欢,只剩下一片越来越大的空白。他像是一个站在时光对岸的旁观者,看着人间一幕幕离合悲欢,自己却渐渐失却了身为“人”的所有痕迹。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空落落的茫然。干这一行,最忌深究自身。一旦沉溺于自己破碎的过往,便会被斋中多年积攒的怨气与执念反噬,到那时,别说渡人,连自身都将万劫不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柜台,那里早已没有少年指骨的踪迹。骨书斋内,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尚未散尽的怨气余温。
可就是这一缕余温,在这阴雨连绵的夜里,足以引来嗅觉最为灵敏的阴邪之物。
年轻人眸光微冷,缓缓抬眼,望向巷口那片最深的黑暗。
不知何时,那片阴影之中,已然伫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人影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流动的黑雾,看不清身形,辨不出男女,唯有黑雾深处,两点赤红的光点微微闪烁,如同饿极了的凶兽,正死死盯着苏晴离去的方向,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暴戾。
是盗骨者。
这东西非人非鬼,多是修炼旁门左道的邪修,或是被浓重怨气侵染而成的阴灵。他们不修正道,不积阴德,专以横死、枉死、含冤之人的遗骨为食。因为这样的骨头里,藏着最浓烈的执念、最厚重的怨气,正是他们提升修为、炼造邪器的绝佳养料。
方才苏晴抱着儿子的指骨进入骨书斋,金针挑骨之时,骨中封存的遭遇与不甘瞬间爆发,那股清晰的冤气在雨夜中飘散开来,如同黑夜中的一盏明灯,瞬间便将远处的盗骨者引了过来。
可它没有贸然闯入骨书斋。因为稍有灵智的盗骨者都清楚,敢开骨书斋、敢以金针渡亡魂之人,绝不是易与之辈。斋内的气息沉稳而威严,带着一股镇压四方阴邪的凛然之气,让它不敢轻易上前冒犯。
可它盯上的,也不是骨书斋,而是抱着指骨、刚刚走入雨幕的苏晴。
一个手无寸铁、悲痛过度的寻常女人,对它而言,无异于最轻易到手的猎物。只要在半路截住她,夺走那截怨气充足的指骨,便能省去无数麻烦,一口吞下其中精纯的执念与冤气。
年轻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并不喜欢多管闲事,骨书斋的规矩,向来是“进门则渡,出门不送”。苏晴既然已经走出斋门,得到了她想要的真相,之后的路,本就该由她自己走。可这盗骨者在他的地界附近徘徊,在他刚刚引渡完亡魂之后便想掠走遗骨,无异于挑衅。
更重要的是,那截指骨之中,不仅有怨气,更有少年临死前最纯粹的依恋与不甘。若是落入盗骨者手中,被生生吸食殆尽,少年连最后一丝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只会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年轻人指尖微微一动,柜台上那根细如发丝的金针轻轻一颤,缓缓浮至半空。
针尖泛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银光,看似微弱,却带着一股让阴邪之物胆寒的镇压之力。
巷口阴影中的黑影明显一僵。
赤红的光点闪烁了几下,贪婪与忌惮在其中不断交织。它能感知到金针的威胁,也能感知到斋内之人深不可测的气息,可那截指骨的诱惑很大,它实在不愿轻易放弃。
僵持片刻,黑影终于按捺不住,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黑雾,悄无声息地飘出老槐树巷,朝着苏晴离去的方向尾随而去。它动作轻盈如鬼魅,落在积水之上,不溅起一点水花,不发出一丝声响,如同一片流动的夜色,紧紧跟在那道瘦弱的身影之后。
雨丝越来越密,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苏晴浑然不觉危险已至,她紧紧抱着怀中的红布包,指骨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凉意,像是儿子还在她身边。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儿子临死前的声音——“妈,我好疼……我想回家……”
每回想一次,心口便像是被狠狠揪紧一次,痛得无法呼吸。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雨巷之中,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知道了儿子最后的遭遇,知道了他的疼,他的怕,他的不甘与委屈。可知道了又能如何?凶手依旧逍遥法外,她除了心痛,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她拐过一道弯,即将走出小巷之时,身后的阴风骤然一紧。
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包裹住她,让她浑身僵住,连呼吸都顿住。
苏晴惊恐地回头,只见一片漆黑的雾气在身后翻涌,两点赤红的光点在雾中闪烁,死死盯着她怀中的红布包,发出低沉而贪婪的嘶鸣。
她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将红布包抱得更紧,转身便想跑。
可她只是一个寻常妇人,悲痛之下本就虚弱无比,又如何能跑得过阴邪诡谲的盗骨者?
黑雾瞬间席卷而来,一只漆黑如墨的气爪朝着她怀中狠狠抓去,腥臭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几乎窒息。苏晴吓得闭上双眼,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落下:一道极淡的银光如同流星破空,从远处老槐树巷的方向疾驰而来,速度快到极致,瞬间穿透翻涌的黑雾,精准地钉在盗骨者身前的地面之上。
“叮——”
一声清脆轻响,银光骤然爆发。
柔和却威严的光芒瞬间扩散开来,黑雾如同冰雪遇火,发出刺耳的嘶鸣,疯狂后退。盗骨者被光芒震慑,赤红的眼中充满惊惧,连连后退数步,不敢再上前半步。
它猛地转头,望向老槐树巷的方向。骨书斋的灯火,在雨夜里静静摇曳。
那盏油灯的光芒微弱,却仿佛带着整个天地的正气,让它不敢有丝毫冒犯。
盗骨者不甘地嘶鸣几声,死死瞪了一眼抱着红布包瑟瑟发抖的苏晴,终究不敢再停留。它知道有骨书斋的人在,它今日绝不可能得手。再纠缠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黑雾一卷,黑影转身窜入更深的黑暗之中,转瞬便消失无踪。
阴冷气息渐渐散去,雨丝依旧飘落。
苏晴瘫软在地,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截指骨。她怔怔望向老槐树巷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隐约明白,是方才斋中的年轻人,在暗中救了她一命。
她抱着红布包,对着那个方向深深一拜,然后挣扎着起身,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骨书斋内,年轻人抬手一招,远处的金针化作一道银光,重新飞回柜台,稳稳落下。
他闭上双眼,重新靠坐在椅上,任由昏黄的灯火笼罩周身。
雨还在下,夜还很长。
他知道,盗骨者不会就此罢休。那截指骨上的怨气与执念,对它们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今日退走,不过是暂时蛰伏,用不了多久,它们便会卷土重来。
而老槐树巷的风雨,一旦掀起,便不会轻易平息。骨书斋的门,或许很快,便会再次被人敲响。只是下一次到来的,究竟是求愿之人,还是不请自来的阴邪,便无人可知了。
年轻人轻轻闭上眼,耳畔只剩下雨声,以及岁月深处,无数亡魂无声的低语。
这间小小的骨书斋,承载了太多人间冤屈与遗憾。
而他的守候,依旧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