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标书新打印的纸张边缘割进虎口，一道细白的印子慢慢泛红。
恨李董事把"三天"说出口时拇指碾烟头的动作太慢，慢到烟灰碎末的沙声盖过了那两个字的气流；恨程明远背后那只手推得太急，急到连"旧地方"那杯咖啡的杯沿温度都还没散尽；恨自己此刻只有一张地图和一套数据模型，多一寸都没有。
纸张静电的燥味漫上鼻尖。我收拢手指，把文件夹进臂弯。
城西老梧桐巷走到尽头，独栋三层，门廊灯罩缺了一角。光线从缺口漏出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枚不规整的菱形光斑。我站在那枚光斑前面，鞋尖刚好压在菱形的上顶点。大衣口袋里的右手收拢了一下，指腹蹭过中指的茧，温热的，摩擦时有轻微的涩感。提前到了十五分钟，站在巷口数完了七辆车，确认没有跟着我的尾灯。
七点零二分。按门铃。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深灰色羊绒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左手腕上那块旧表表盘有一道细裂纹。他上下看了我一眼，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林薇在厨房。"
换了鞋走进客厅。暖黄色吊灯把空间照得偏暗，餐桌上已经坐了五个人，年纪都在五十往上，空气里混着卤肉和葱油的味道，底下一层是柴油和机油的淡腥气。林薇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卤牛肉，她看见我，下巴往旁边空椅子抬了一下。"坐。"
我选了侧边第二个位置——能看清桌上所有人，又不至于把自己摆成靶子。旁边坐的男人袖口有磨损的暗渍，身上柴油味比空气里那层更浓，管车队的老员工。
李董事坐在主位。头发白了大半，眉骨高眼窝深，看人时视线先落你脸上停两秒再移开。面前放着一杯白酒，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没怎么动过。
"老张。"他偏头朝柴油味男人说，"上次那个仓库租金，明天让林薇去谈。"
"行。"
话题从那里散开了。没有刻意冷落我，也没有刻意招呼。酒过两巡，桌上开始聊油价波动、仓储续约、小经销商的欠账。他们各自管辖区域里的琐碎问题被一一摆上来——共通点是全是陆氏集团不重视的边缘业务，利润薄管理粗放。
李董事一直在吃菜。夹卤牛肉的动作很慢，一次一块，嚼完咽下去，再夹下一块。
我端着茶杯，等到他第三次夹牛肉的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盖过新闻频道的背景音。
"李董，西南区域配送站的调度记录我看了。Q3空驶率比行业均值高十一个点。"
我把茶杯放回桌面，指尖搭着杯沿。
"摊到整条线上，相当于每年多烧掉一个小型仓库的租金。"
桌上安静了大概两秒。柴油味男人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疑问，但没出声。
李董事夹牛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终于正眼看向我。"你管过配送？"
"三年供应链风控，专门算物流成本。"
"空驶率十一个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哪条线？"
"新城到工业园那一段。站与站太散，车辆每天多跑六十公里折返。"
旁边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反应告诉我，这个数准的，而且他心知肚明。
李董事没有再追问。他把筷子放下了，放下时的动作比夹菜时轻很多，指尖触到桌面几乎没有声响。然后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转头和旁边的人谈起了别的事。但从那之后直到饭局结束，他的视线每隔几分钟就会从我这边掠过一次，间隔很规律。
饭局后半段，酒劲上来了。桌上的话题开始松散，有人提起了程明远。说话的是坐在最外侧的一个中年人，两颊泛红，说话时手在桌沿比划。"最近程总那边动静挺大，封了好几条线不让外人碰。"
老张接了一句："他不一直那样？"
"以前也没这么急。"中年人咂了一口酒，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短促的响。"最近不知怎么了，像有人在后面推着似的。"
"有人在后面推着。"
我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花生米，没有接话。把这句话存进脑子里的时候，指腹捏住一颗花生米，壳裂开的声音极小，像骨节轻微的错位。
李董事这时候看了我一眼。我抬起目光对上他的视线，微微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饭局散场是八点四十。林薇站起来收拾碗碟的时候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没动，继续坐着，等其他人陆续站起来告辞。老张最后一个走，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小姑娘，你那十一个点的数，挺准。"说完他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客厅里剩下我和李董事，还有林薇在厨房冲洗碗碟的流水声。
李董事站起来，没有说话，径直走向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门。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向我，下巴往门里一偏。我站起身跟过去。
书房不大。两面墙的书柜塞满，中间一张红木书桌，桌面有几道细长的划痕——钢笔尖长期戳出来的凹槽。正对书桌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白底黑字，行楷。八个字："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落款没有印章，手写签名，墨色褪了一些。
李董事在书桌后面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被台灯光照成淡青色，散开的过程很慢。他吸了两口，没有看我，看着那幅字。
"丫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饭桌上低了半个调。"那句话你信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幅字，沉默了两秒。"李董，我不需要'存'。我只需要一个基站。一个信号能传出去的基站。"
他转了一下手里的烟，烟灰掉在烟灰缸边沿，碎成细末。"基站。"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嘴里嚼一粒生米。"信号比塔重要。塔是死的，信号是活的。你给我一个塔，我能把信号接到你没想到的地方。"
李董事把烟摁灭了。他的动作很慢，摁下去之后拇指在烟头上碾了一下，确认火完全熄了。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只是放着。
"西南区域那个市场的代理招标书。"他用食指点了点文件封面，"评估委员会判了'鸡肋'，三年没人接得住。你要是三天之内拿出一份方案，能让那帮老顽固在董事会上闭嘴——这个基站，我借你。"
我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文件。我先看了看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磨出一块硬茧，大拇指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然后我伸出右手把文件接过来，翻开封面扫了第一页。招标范围、资质要求、评审周期。纸张边缘锋利，新打印的，没有被人翻过的折痕。他为我准备的。
"三天。"我合上文件。
"三天。"他说，然后加了一句，声音比之前更低。"程明远那边，你自己小心。他以前不这样。"
"以前？"
李董事没有接这句话。伸手把打火机拿起来又放下，金属外壳磕在木桌面上，"嗒"的一声。"你走吧。林薇给你备了门禁，下次来不用按铃。"
我站起来，把文件夹在臂弯里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亡"字那一竖格外深，墨汁在收笔时稍微洇开了一点——落笔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尖压下去又顿了一下才提起来。李董事没有抬头看我，重新点了一根烟。
走出去，林薇在玄关等我。她递过来一双手套，我进来时放在鞋柜上的，黑色薄绒，指腹部位磨薄了。我接过来戴上，指尖触到手套内里残留的体温，是她替我捂过的。"怎么样？"她靠着墙。"三天时间。"林薇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他有二十年没给过任何人三天。"
我推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冬干燥的凉意。风擦过脸颊，把耳后一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门廊那盏缺了角的灯在地砖上的光斑被风带得晃了一下。我走进巷子里，没有回头。
回到公寓，我把招标书摊开在地板上。A4纸铺开时边缘卷了一下又弹平，纸张表面的静电把几粒灰尘吸了上来，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白点。手机调成静音，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三天后的同一时刻，方案必须已经在李董事书桌上。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三天"。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屏幕的白光映在瞳孔上，微微一缩。低头时看见右手中指的茧蹭在键盘边缘，表面微微发热，按压下去有钝痛。
手机亮了一下。苏青的废弃账号发来一行暗码，我盯着屏幕解码，三秒后看清内容——"张伯明天下午有空。城郊老茶馆。下午两点。带现金。"
两天后的饭局，三天后的方案，明天下午的张伯。时间是叠加在一起压过来的。我盯着屏幕，把三件事排进日历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指尖能感觉到键帽微凉的温度。
三天。从什么时候开始，三天成了决定生死的长度？窗外巷口有一辆车经过，远光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移开，像一只睁了一下又闭上的眼睛。光标还在闪。我把双手放回键盘，指尖落在键帽上，开始敲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