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片割破掌心的瞬间,腥味先于痛感漫上舌尖。
我掀翻茶碗砸向桌沿,碎瓷片溅过张伯耳侧,凉透的茶汤浸湿桌上旧照片里的工装领口。
恨十五年光阴洗不清那笔烂账。
恨父亲倒在药材仓库那夜电话始终占线。
恨这沓复印件里夹着的收据背面,有半枚没擦干净的指印。
我抬眼看他:“伯,您当年涂掉的那个名字,是不是姓陆?”
张伯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缩。他右手指节发白地攥着蓝布包系口,嘴唇翕动两下,没出声。
碎瓷片在桌面摊开一圈,边缘泛着湿光。厨房切菜声停了,老板探头又缩回。
“姓……姓什么?”他声音抖得像含着一块冰。
我把掌心血在裤腿上蹭掉,把照片转过去。父亲照片背面,圆珠笔写着“05年秋,新库验收”,末尾有一道被涂掉的横线,墨迹粗糙,涂了不止一层。
我从小看过几百遍,直到上个月用扫描仪放大三十倍,才看清涂痕底下压着半个“陆”字的起笔。
张伯的目光落上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蓝布包从膝盖滑落,砸在瓷砖地上,他没弯腰去捡。两根拇指在膝盖上互相碾压,关节咔咔响。他比十五年前瘦了一圈,颧骨撑薄皮,下巴松垮,眼袋发青。
“丫头,”他嗓子像裂了口子,“你别问这个。”
“我没问。”我把照片推到他手边,“您自己看。”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照片表面,眼睛里映出父亲工装纽扣的反光。胸口起伏了一下,幅度很小,外套左侧有一道久压的折痕,从肩膀斜到腋下。
我收回手,端起另一杯凉茶喝了一口。隔夜茉莉花梗的涩味坠进胃里,和早晨的浓缩咖啡搅在一起。暖气管道咕噜咕噜淌水,闷在墙里。
“账本复印件,”我说,“您带了吗?”
张伯还盯着照片。右手抬起来,食指悬在父亲脸的上方两厘米,没碰下去。那根指头的指甲缝有洗不掉的黑印子,指节外侧茧厚得像硬壳。
“带了。”他声音哑得只剩气音,“但我有个条件。”
我后背绷直,手指从杯壁滑下,落进大衣口袋,握住手机边缘。屏幕还黑着,苏青二十分钟前发过“外围安全”,再无消息。
“您说。”
他缓缓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指尖沿涂痕走向慢慢蹭过去,像摸一道旧疤。“我当年不是故意涂的。那个陆……是姓陆没错,但他不叫你现在查的那个陆。”
我的胃里猛地抽了一下,灼热顺着食道往下压,顶得肋骨内侧酸麻。
“那叫什么?”
张伯把蓝布包捡起来搁在膝盖上,哆嗦着解开系口,取出一个透明塑料袋,褪下三圈橡皮筋,露出旧账本复印件。封面钢笔字写着“05年度外联费用明细”,纸张卷曲发黄,角落有一块深褐色霉斑,像烟头烫过的形状。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没松。
“涂掉名字的人不是我。是你爸自己。他临出门那晚,当着我的面涂的。他说这人他不该信,但证据他留了一份,万一他回不来……”张伯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外套折痕跟着扯动。“……他说万一回不来,叫我把账本藏好,等将来有人问,再给。”
厨房里菜刀搁在瓷板上的声响清脆。窗外电动车经过,后视镜珠串刮过雨棚,哗啦一阵,远了。
我低头看着账本,塑料袋表面有一道细长划痕,露出里面“05年9月”四个字的边缘。
“我爸自己涂的。他知道那人的姓,但不让我看到全名。”
张伯点头。拇指从袋面挪开,缩回膝盖,继续碾那块老茧。“他说等事情过了,会自己回来告诉你。他没等到那一天。”
我把手伸向塑料袋,指尖碰到塑料的瞬间,张伯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我把袋子拿起来放进背包,拉链拉了一半,停住。
“张伯,今天除了我,还有没有人找过您?”
他愣了一下,拇指停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有。”
我的指尖在拉链头上掐紧,金属棱角硌进指腹。“什么时候?”
“昨天。一个年轻男的,穿深灰外套,在巷口堵住我,问我是不是在药材仓库做过账。”
深灰外套。我的手从拉链头松开,掌心伤口还在渗血,暗红细丝沿着掌纹往手腕爬。我在桌下攥拳,血挤出来,濡湿了牛仔裤膝盖。
“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做过,但账本早烧了。他看了我三秒钟,笑了一下,走了。”
窗外灰白天光透过蒙尘玻璃照进来,照在碎瓷片上,折射出淡白的光,像鱼鳞。我听见自己呼吸短促,鼻腔黏膜干冷地振动。
“他长什么样?”
张伯摇头:“年轻。肩膀宽。走路——”他模仿了一下,右脚落地比左脚轻。“右腿有点拖。”
右腿旧伤。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瓷砖,一声短促尖响。老板又探头,手里攥着葱,没过来。
我把背包拉链彻底拉死,背上,绕过椅背往外走,两步后停住。
“张伯。”
他弓着背坐着,两只手搁膝盖,指节上那块老茧在灰白天光里泛暗黄。
“您当年,有没有觉得我爸那段时间不对劲?比如突然换过笔记本,或者桌上东西挪过位置?”
张伯沉默很久,久到隔壁桌老头端起面碗喝完汤,发出“唏”的一声。他缓缓点头。“换过。那阵子他桌上多了一个黑皮笔记本,以前没见过。后来他出事之后,那本子我再没见过。”
我的指甲嵌进背包尼龙织带,掐出四道浅痕。“本子封面有没有字?”
张伯闭眼,眉心皱出深褶,嘴唇无声默念,然后睁眼。“有。右下角有个烫金字母。像L,又像倒过来的——”
“倒过来的什么?”
“记不清了。大半被磨掉,只剩一条竖线一道横杠。”
我没再问。转身推门,铃铛“叮”一声。冷风灌进来,带着巷口油炸摊的油烟和铁皮垃圾桶上霜冻的腥味。
我跨出门槛,侧头往后看了一眼。张伯还坐在那里,照片已翻过去,那道涂痕在灰光里像一小块干涸的血迹。
我收回视线,快步走进巷子。冷风把围巾吹起来拍在脸上,羊毛磨过嘴角干裂的皮,刺刺地疼。
巷口拐角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我脚步不停,目光扫过后视镜,从包里摸出手机按亮。
苏青未读消息:“张伯住处附近有人蹲过。昨天下午,深灰外套。我的人跟丢了一条街。”
我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半秒,回了一个字:“知。”
走出巷口拐上主路,风更大。法桐光秃枝丫戳在灰天上,一只塑料袋缠在高处杈子里,猎猎鼓动,像一面破旗。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指尖碰到账本复印件边缘,受潮纸页的软塌涩感混着陈年霉酸传上来。右手中指茧被背包带勒得发红。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
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声在密闭空间里很重。我没有立刻打火,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金属凉意贴上来,太阳穴突突跳。
父亲那张照片还在脑海悬着。他袖口那块浅褐色当归粉,我小时候伸手去摸过,他笑着把袖子卷高让我看,说你闻闻,这味道能治头晕。
我闭眼。鼻腔里残留着隔夜茉莉花梗的涩气,混着冬天干冷空气刮过黏膜的腥甜。
手机震了。苏青:“张伯已安全到家。另外,你说的烫金字母,我查了‘沈记药材流通站’当年全部办公物资采购单。05年8月,有一批定制黑皮笔记本,封面右下角烫金标是供应商出厂logo——一家叫‘陆氏文仪’的本地小厂。”
我直起身,指尖在方向盘上攥紧,指甲嵌进皮套纹路。
“陆氏文仪。”这四个字在舌根过了一遍,发麻。
我挂挡,车灯照亮前面灰扑扑的水泥路。倒车出位,驶入主路。
后视镜里,巷口法桐树下站着一个穿深灰外套的男人。他没朝这边看,低头看手机,屏幕蓝光映着半张脸,下巴线条利落。
我脚在油门上压了一下,车提速。后视镜里男人转身走进旧居民楼拐角,肩膀宽,右腿落地轻了一步。
我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伸进包里,摸到账本复印件边缘,指甲沿纸边刮了一下,细微沙沙声。
那张旧照片夹在账本封面和第一页之间,父亲的工装领口上,凉透的茶汤已经干了,留下一片浅褐色渍,和他袖口上那块当归粉恰好落在同一个位置。
红灯。我踩下刹车,车流缓慢停驻,尾灯一串一串亮起来,在灰蒙蒙的傍晚里像悬在半空的暗红珠子。
指尖从账本边缘收回来,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伯说,烫金字母剩一条竖线一道横杠。苏青说,陆氏文仪的logo是一条竖线穿一道斜杠。
谁把那道斜杠,磨成了横杠。
我停住动作。那一瞬间,小腿旧伤疤开始隐隐作痛。我没低头看,但右手悄悄伸进包里,按下了手机录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