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摔在桌面的瞬间,封皮“05年度”四个字劈开台灯光线,闷响从桌板传进腕骨。
恨那十七天里有人把沈家仓库的钥匙转了三道手。
恨父亲签破产确认书时身边没有一个姓沈的人。
恨这沓复印件里每一条咨询费都踩着父亲的付款日期提前到账。
酸味从纸张缝隙里涌出来,呛进喉咙。
我翻开第一页——宏远咨询的第一笔钱,五月八号,比我爸收到第一封催债函早了十一天。
走廊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房门口。苏青没敲门,直接拧开了把手。
她靠住门框,瞥了一眼台灯下摊开的账页:“你蹲了几个小时?”
我甩了甩右手食指。纸纤维扎进指甲缝,白痕还没消。“三点。你先看这个。”
苏青走近,俯身趴在桌沿。她的发尾扫过账本封面霉斑,薄荷味薄薄地散开,没压住那股陈年酸气。视线扫过宏远那几行数字,从左往右,再从右往左,喉结动了一下。
“宏远咨询。陆氏的关联公司。”她说,“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张伯给的。”
苏青眉心跳了一下,直起身,目光从账页上抬起来盯着我:“张伯。那个账房先生?”
“嗯。他昨晚被一个穿深灰外套的人堵过,那人问他在药材仓库做过账没有。”
苏青右手从门框上松下来,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姓陆的人?”
“不一定。”我翻开账本第二页,“你看这里。”
苏青重新凑过来。我指着五月那条咨询费记录后面备注栏的一组编号:“WH-05-211到245,这三十四笔全在五月到八月之间。支付对象宏远咨询,金额合计一百七十三万。然后你看这里——”
我把页面翻到九月。苏青的目光顺着我指尖落下去,盯着“仓储设备定金”几个字,瞳孔缩了一下。
“九月十一号。”她说。
“对。盛达设备第一笔定金,四十三万。三天前,宏远最后一笔咨询费刚付清。”我把两个日期间隔的七天规律口述给她,“每隔七到十天一笔,数额二十到五十万浮动,从五月到十二月,节奏没有断过。只是名字换了。”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她拉开书桌对面那把折叠椅坐下去,椅子腿刮过地板,吱的一声。她把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来回碾着食指关节。
“三层。”她说,“陆氏→宏远咨询→盛达设备,然后呢?”
“然后还有一个。”我点开笔记本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台灯光线照亮显示器一角。蓝白色的光照在苏青脸上,她眉头皱出一道浅沟。“第三层,鼎信商务咨询。法人周海,2007年注销。所有FY编号的凭证最后都落在这家公司,备注栏写的是‘顾问费尾款’。”
苏青低头看着那三条红线。她的拇指停了,交叉的十指松开又攥紧,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鼎信的最终收款方是谁?”
我没说话。把鼠标移到周海关联人信息那条记录上,点开那个被圈成黄色的名字。
苏青盯着屏幕,喉结又动了一下。她没问那三个字怎么念——她去年帮我翻过地产行业那份离岸流水清单。
“程明远本人吗?”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他母亲的账户。”我说,“但他母亲零三年就过世了。户名留在那儿,实际控制人是谁,不用我说。”
苏青往后一靠,椅背撞在书柜门板上,砰的一声闷响。她闭上眼,后脑勺抵住木棱,两秒,又睁开。
“九月十一日,第一笔四十三万到账。”她的声音恢复了节奏,“沈家破产启动,九月二十八日。中间隔了十七天。”
“十七天,三层通道跑完第一轮完整闭环。”
“程明远要的不是钱。”苏青直起身,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要时间差。钱从陆氏出去绕一圈再回来,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陆氏的钱了,是‘第三方采购款’。他拿这笔采购款做什么,账面上找不到关联。”
我点开桌面上那张截图。台灯光圈把“周海因走私罪被判五年”那行字照得刺眼。
苏青凑近屏幕看了五秒钟。她拇指甲在嘴唇上刮了一下,放下来:“周海。一个进了监狱的人,他的注册公司却在账本上保留了一年多才注销。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注册鼎信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进去。”我说,“或者,他进去的原因和鼎信有关。”
苏青靠回椅背,膝盖顶住桌沿下方。桌面上摊开的账本被她的动作带得偏移了几厘米,第二页掀开一角,露出下面“盛达设备”那栏里的手写数字。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日期上——九月十一日——然后又抬起来,看着我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做?”
“先做资金链溯源。”我把加密文件夹的路径指给她看,“宏远咨询下面的公司实控人,我明天去查。盛达设备现在还在不在经营,也要摸。”
苏青的食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我今天接到一条消息。宏远咨询的法人代表,三个月前车祸去世了。车祸,单方事故,深夜,一条没路灯的省道。”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暖气管道的水流声从墙里传出来,咕噜咕噜的。
台灯灯管的嗡鸣叠在上面,像两种频率对不上号的电台信号。
我伸手把桌面上的账本合上。封面那句“05年度外联费用明细”被台灯光线照得半明半暗,“联”字收笔的墨点落在光圈边缘,一半亮一半暗。
“所以这条线上的人,”我说,“一个在坐牢,一个死了。”
苏青没接话。她站起来,椅子腿又刮了一次地板,这次声音更短,像被什么压住了。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对面写字楼那间蓝色的窗口还亮着,暖黄色的窗口少了两三盏。
“你今天晚上别睡这里。”她说。
“嗯。”
“我的人在楼下。你弄完了就收拾东西,去我那儿。”
我看了她一眼。她侧对着我站着,窗帘边缘在肩膀上投下一道暗影,窗外的蓝光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层薄边。
“苏青。”
她没回头。
“那件深灰外套。”我说,“你那边跟丢的那个人,监控查过没有?”
苏青右手从窗帘上放下来,攥了一下又松开。“查了。巷口那段监控昨天被人调走了。时间正好是张伯被堵那天的前后三小时。”
楼道里有脚步声经过。鞋底踩在磨石子地面上,不紧不慢,从电梯间方向走过来,经过书房门口,往走廊尽头去了。
脚步声消失之后,苏青把窗帘放下了。“走。”她说。
我站起来,关掉台灯。书房暗下去的瞬间,窗外的蓝光在屏幕上那三条红线上面照出一层冷冷的反光,像冬天河面结冰前最后一层薄水里透出来的石头轮廓。
我拔出U盘攥在手心,金属外壳贴住掌根,还有点凉。
苏青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侧头看着我:“你那根被纸划的指头,别沾水。”
“知道。”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应急灯照进来一格,在地上铺了一条细长的亮带。苏青跨过去,鞋尖在亮带边缘踩了一下,踩出一小截影子。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去。关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书桌。台灯关着,但账本封面那行钢笔字的光泽还在视网膜上留着,像烧久了之后印在眼底的那一小块亮斑,即使闭上眼也看不见它的形状,但知道它还在。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苏青一直没说话。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她看了一眼,塞回兜里。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让你今晚别睡这儿,就对了。”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的瞬间,地库里那股混杂着尾气和混凝土的味道涌进来,灌满鼻腔。我跟在她身后往停车位走,U盘攥在手里的温度已经升了上来。
后视镜里,电梯间的门缓缓合拢。门缝里透出的白光越来越窄,最后“咔”一声并拢了。
苏青拉开车门的时候,从我面前经过,低头说了一句:“三个小时后,宏远咨询那个已经去世的法人代表——他儿子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的脚顿了一下。“什么消息?”
“他问我,是不是有人在查他爸的公司。”
苏青坐进驾驶座,没有回头。她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甲在皮套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拉开副驾的门。冷风灌进来,后背那层薄汗被吹得发紧。我坐进座位,关上车门,把U盘从右手换到左手。
“你回了什么?”
苏青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面一排空车位,地库尽头的水泥墙上有根消防水管,生着锈,管身上缠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
“我说,我不认识你爸。”
她挂挡,车往前滑了两米,然后停住。
“我猜,他明天还会再找我一次。”
我停住动作,副驾安全带咔嗒扣进锁扣。车窗外的地库灯光在玻璃上投下一层冷白,映出我攥着安全带的指节微微发白。
苏青没看我,但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朝我这边伸了一下,又收回去。
“走吧。”我说。
她踩下油门,车拐出车位,驶向出口。
后视镜里,那根缠着红布条的消防水管缩成一小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