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合上笔记本电脑。
屏幕暗下去前一秒,开曼群岛股权架构图的蓝光烧在视网膜上。铁皮桌面被笔记本推得闷响一声。右手中指的厚茧抵在桌沿,微微发白。
三年前高烧三十九度半,陆谨言守了一夜,袖口雪茄混着雪松。上周医院走廊收到他消息:“平台搭建如果有阻力,后台数据留一份备份。”我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五秒,锁了屏。
此刻桌面手机背面有道划痕,是上周看母亲时磕在床头柜上的。我拿起手机,苏青的消息压在对话框最上面,发送时间23:48:“平台首单数据出来了。你看完再睡。”
我点了进去。
后台显示凌晨0:03完成全部交割流程,首笔服务费1:17分划入对公账户。绿色入账提示没有声音,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和一行时间戳。我盯着数字看到眼睛发酸,闭眼,放下手机。
凌晨3:04,我调出完整时间轴。下单、付款、配货、装车、运输、入库、签收确认,自动记录,不可篡改。运输途中过收费站堵了九分钟,系统标红了那一段。我截了图。
4:11,我给王总发短信:“流程走完了,您明早有空,我给您看完整记录。”
6:53,他回了一个“好”字。
清晨7:23,我推开隔间的门。空气里还凝着昨夜速溶咖啡的焦苦味,混着陈年纸箱灰尘。白板上画着供应链节点图,最底下一行字:“第一批,活着就行。”
我坐下,点亮屏幕,入账数字还在。《反脆弱》书脊磨出毛边,翻开扉页,拿出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拧开笔帽,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十一月九日,首笔入账,45970元。
笔尖离开纸面,右手中指厚茧压在笔杆上的感觉和三个月前签字时一样。我把笔帽拧回去,咔的一声。
门被推开了。苏青提着两杯咖啡站在门口,外套领子没翻好,头发左边翘起来。她看着我,目光从屏幕移到我脸上:“成了?”
“第一笔。”我说。
苏青走过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手边。热气扑上来,烫得鼻尖发酸。她看了一眼白板,从口袋掏出马克笔,在“第一批,活着就行”下面加了一行:“第二批,跑起来。”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舌尖发麻。苦味从舌根漫下去,喉咙里热感扩散,胃壁缩了一下。
上午9:41,王总到了,比预想早十九分钟。藏青色夹克,头发花白梳得整齐,走路步幅均匀。我在共享办公区门口伸手:“王总,这边。”他手掌干燥温热,握力适中。
他跟着我穿过走廊,经过白板时目光扫了一眼那张图,停了一拍,移开。进了隔间,铁皮桌上放着平板和打印好的流程说明。王总没有坐下,低头看说明。
我把平板转向他,调出后台数据界面:“您这单从下单到签收的完整流程记录,每个节点时间戳自动记录,不可篡改。”
王总掏出老花镜戴上,凑近屏幕,手指在边框上摩挲。
“您以前走程氏渠道,下订单到入库平均42小时,这是您自己给的数据。”我划到下一页数据对比图:“我们的记录是18小时。全程唯一卡顿,过收费站堵了九分钟,系统自动标记了异常时段,九分钟后恢复,无货损。”
王总把老花镜拉下来,从镜框上方看我。
“18小时和42小时的差别,不止是钱。”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命。多出来的24小时,够一批货在码头多淋一天的雨。”
空气安静了几秒。走廊里传来隔壁公司员工打电话的声音,隔着板墙像隔着水。王总的目光移回屏幕,手指碰了一下边缘,在时间轴上划了一道。
我把流程说明翻到最后一页,服务费标准、结算周期、退款保障条款。拿起钢笔,在空白处手写了一个数字,比标准费率低半个百分点。
“王总,这是第一单的诚意。您试完觉得值,以后按标准走。不值,这半个点就当是我赔的试错成本。”
笔放下,磕在铁皮桌面上清脆一声。
王总看着那个数字,嘴角提了一下,皱纹挤出来。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摘下老花镜折好,放回夹克内袋,拉链拉上一截。然后伸手。
我握住。他的手比进来时热了一些,掌心一层薄汗。
“小沈,”他松开手说,“我走了。下一单,我直接走系统,不走电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第二批,跑起来”,走了。
我回到隔间,站在窗前。对面老居民楼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摆一下停两秒,阳光柔和,铁皮桌面反不出光。风声从窗缝挤进来,细得像一根线。
我低头看手机。三天前陆谨言那条消息我还留着:“平台搭建如果有阻力,后台数据留一份备份。”我看了三秒,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背面划痕朝上。苏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意向名单:“第二批七家,三家确认下周走测试单,四家犹豫。”她的指甲划过第三行:“这一家王总介绍的,但另一家——程氏前天派了人过去,递了名片。”
“程氏。”
“对。名片印‘业务总监’,但号码以前挂过程氏法务部内线。”
我的指尖停在键盘上方,食指和中指悬在“Q”和“W”键上,关节发酸,从指根窜到手腕。
苏青端咖啡试了一下:“凉了,我去换一杯。”
她转身时,桌上的手机亮了。来电显示:医院护工。第一声铃响,我手指抬起来。第二声,我拿起手机,屏幕光照在掌心。第三声,我接听。
“沈小姐——您、您母亲……她不见了。”护工声音发颤,“我去接个电话的功夫,回来人就不在了。护士站说十分钟前有人推她出去,说是‘家属’接去做检查——”
走廊广播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咯噔声从听筒里传进来。
“沈小姐?您在听吗——”
“我在听。”
我的声音平得陌生。我打开扬声器,护工的喘息和道歉从话筒涌出来。我把手机平放桌面,同时打开电脑上的监控调取申请页面,光标在“申请事由”跳动。
“苏青。”
她停下来,看着我。
“帮我查今天医院的访客记录,全部,带时间,带监控编号。”
苏青把咖啡放下,杯底碰铁皮闷响一声。她没有问“怎么了”,把意向名单折好放进口袋,拿出笔记本翻开。
“医院总监控室电话给我。我去查。”
我右手中指的厚茧抵在桌角边缘压了一下,金属硌进去,疼。清晰的疼。
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跳到“03:42”。护工还在说话,我已经听不见了。我的视线落在流程说明最后一页,手写费率数字的墨迹干了,笔画微微凸起。程氏、法务部、名片、十分钟前、家属、做检查,这些词浮上来,像铁皮桌面上的物件被推到同一处。
我把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又拧紧。螺纹咬合的声响。食指指腹上那道纸角划破的细口又开始刺痛。
“苏青,调完监控把视频发我手机。我现在去医院。”
我站起来,右腿膝盖撞了一下桌腿。铁皮震了一下,流程说明滑落一角,我按住,手心按在手写数字上。走出隔间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白板,“第二批,跑起来”在晨光里反光。
电梯门正在合上,我跑两步伸手挡开。电梯里空的,金属轿厢壁映出我的脸,下巴绷紧,嘴唇泛白。
电梯下行。手机跳出苏青的消息:“访客登记表显示——10:08,‘家属’签名栏写着:程远。”
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门开一条缝又合上,继续下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金属壁间反弹。左手指甲掐进掌心,新的疼。
手机锁屏前,我看见屏幕上自己的瞳孔缩了一下。
电梯到达一楼,冷风灌进来。我迈出去,右脚鞋底碾过地砖接缝,咯噔一声,和电话里推车轮子碾过的声音一样。我停了一步,然后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屏幕朝内贴着大腿,温热。我的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钢笔笔帽的螺旋纹路金属环,冰凉。我握紧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