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又亮了。
程明远三个字在通知栏里停了不到两秒。我盯着它,右手食指关节抵在铁皮桌面的那道旧凹痕上,压下去。疼。是那种尖细的、沿着骨头传上来的疼。
上次看到这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是三年前。那时候我在上一家公司做数据分析,傍晚的地铁站出口,风把围巾吹起来挡住半边脸。我接起来,他说:“无翼,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项目你适合。”我攥着包带,手机贴在耳朵上,风灌进听筒,我没听清项目是什么。挂断之后看通话记录:1分47秒。
现在屏幕上跳动的时长还在涨。我没接,让它跳完。数字停在1分47秒,暗了下去。
我数了五下。一、二、三、四、五。然后拿起手机回拨。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太快了,快到我的呼吸还没压平。左手按住桌沿,指尖抵着铁皮卷边。铁皮边缘的凉意从指腹渗进去,沿着指甲盖边缘扩散。我把手机举到耳边,开口的时候声音往下压了压,带一点含混的鼻音。
“程叔。这么早?”
那头安静了一下。空气里电流声滋滋的,像输液管里的气泡。然后程明远的声音传过来。平,没有起伏,背景安静得像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无翼啊。”
他叫我的名字时中间顿了半秒。那个顿里有东西,他在听我呼吸的节奏。我的呼吸没变,还是刚醒那种浅浅的、带点沙哑的频率。
“在呢,程叔。”
“你母亲在我这儿做客。”
“做客”两个字落地的时候,他咬字慢了一拍。舌尖抵住齿龈,然后放开。
我的右手拇指嵌进了左手掌心。指甲掐进去的位置在无名指根部,那里皮最薄,一压就疼。疼感沿着掌纹往手腕爬,细细一缕。
“我妈?她不在医院吗——”
声音里多了一点茫然,尾音往上翘,像真的没睡醒。
“她身体不太好。”他打断我,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像长辈在宽容晚辈冒失。“我让人给她泡了参茶,安神。”
参茶。
我的拇指停住了,没有继续往掌心压下去。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紧的、缩的、从胃底往上顶的闷感。母亲对参类过敏。不是轻微的那种,是接触之后全身皮疹,严重的时候喘不上气。这个程明远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母亲在住院,只知道体面的话该说“参茶”。
他让那个律师助理推走我妈的时候,没有查过她的病历。一个人质的过敏史都没有核查过,就敢动手。
“程叔。”我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讨好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您有心了。我母亲喜欢喝白茶。要不我让人送一盒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长。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胸腔传到指尖,铁皮桌面通过掌心传回微弱的震动。耳膜里除了电流声什么都没有,他的呼吸也被他自己压住了。
然后他说:“不用送茶。你把旧案资料带来。原件,全部。三天之内。一个人来。”
他报了地址。城西物流园,末端第三号仓库。
说完他没有挂,等我回应。我从桌上拿起便签纸,笔尖落下去,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隔间里被放大了。纸面是粗糙的,笔尖划过的时候微微发涩,带出一丝短纤维的毛边。写完“3号”两个字,笔停了。
“程叔,我妈身体弱。仓库那边晚上凉——”
“她穿了外套。”
停顿只有半拍。他没有给我继续拖延的余地。
“好。”
我挂了。
便签纸上的字被我看了一遍,手指捏着纸角搓了搓,纸面上渗出一点指腹的湿痕。我打开手机地图,输入“城西物流园末端3号仓库”。卫星图转了几圈才加载完。灰蓝色的屋顶在屏幕里铺开,周围是空地,仓库背后有一道深褐色的线。废弃铁轨。从仓库侧面延伸出去,消失在城郊一片荒地中间。
我把那张卫星图截了屏。然后打开陆景铭的对话框,截图发过去。附了一句话:“如果我要在那附近找一个人,铁轨尽头是唯一不需要经过大门的出口。”
发送。屏幕上的时间跳到09:51。
三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字:“查。”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便签纸还摊在面前,“城西物流园3号”这几个字的笔画收尾比平时紧,撇和捺的角度有细微的偏转,像用力压过了。
苏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把水放在我手边:“水烧开了,不是凉水。”
杯壁涌上来的热气扑在腕侧,带着烧开之后那股淡淡的金属味。我伸手握住杯壁,温度从掌心灌进来,沿着指骨往上走。烫的。我没有松手,握着,直到指尖开始发麻。杯壁表面有一处细小的凸起,是玻璃烧制时的气泡破口,硌在食指指腹上,一小块硬点。
“苏青。”
“嗯。”
“他说的地址是城西物流园三号仓库。三天之内,一个人去,带原件。”
苏青在我旁边坐下。椅子腿划过水泥地面,很短的一声。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动。她的拇指按在纸页边缘,指甲盖是干净的,没有涂颜色。
“他说给我妈泡了参茶。”
苏青抬头看我。
“我妈对参过敏。”我把手从杯壁上松开,掌心一片发红的压痕,指节处被烫出一层浅粉色。“他不知道。他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动手。”
苏青的笔尖在纸上压了一下,墨水洇开一小团,在纸面上扩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点。她没说话,笔停在那里三秒,然后才继续动。
“那仓库背后——”
“有铁轨。废弃的。卫星图上能看到。”我把手机转向她,屏幕上的截图亮着,那条褐色线条在灰蓝色的底图上格外清楚。“铁轨尽头是土路,往南两公里上国道。如果他不让从正门进,这是唯一的入口。”
苏青看了一眼截图,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我没有看她写什么。把手机收回来的时候指腹在屏幕边缘划了一下,边缘有一道上次摔的划痕,粗糙的磨砂感从指腹擦过去。
“苏青,帮我约林薇。问她认不认识城西物流园片区的地产中介。越快越好。”
苏青停下笔。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可能是想问为什么,可能是想拦。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桌腿,铁皮桌面晃了一下,杯子里那层热水表面荡开一圈波纹。
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我听着她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又合上,合页的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然后空间重新安静下来。
走廊里穿堂风灌进来,凉的。我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拉链拉了一半。手指碰到内袋里那张折好的便签纸,纸张边缘硌了一下指腹,一个挺括的直角。我走到窗边,窄街上那几件衣服还在风里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下摆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循环了七次。
我抬起右手,用拇指和中指捏住左手腕内侧。指腹压在颈动脉搏动的位置,心跳从指尖传回来,比我想象的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密集地敲。我数了六十下,松开。腕内侧留下一圈发白的指印。
白痕慢慢变红。
我回到工位,拿起手机看通讯记录。程明远的来电排在第一行,通话时长:1分47秒。我用截屏把那条记录存了下来。然后是便签纸,从内袋里抽出来展开,纸面上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
把便签纸重新折好的时候,我注意到纸面中央有一小片汗湿的印子,微微发皱。是我的,掌心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那张卫星图里废弃铁轨的末端延伸处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区域——不是褐色也不是灰色,是一团浅得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的白点。我把手机重新解锁,放大了那个位置。像素模糊了,但轮廓还在——像一辆车,停在那里很久了,车顶落满了灰。
我看了三秒。
然后我打开林薇的对话框,打字:“城西物流园末端仓库背后那条废弃铁轨,终点处有没有一个能停车的位置?我需要一张现场照片。”
发送。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锁屏,屏幕亮着等回复。
走廊的穿堂风第二次灌进来的时候,外套内袋里的便签纸被风掀起一角,蹭过我的下巴。痒了一下。我没有去按它,只是把领子立起来,让纸角压回内袋深处。
三天。三天之内。一个人去。带原件。
程明远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还记得。他报地址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已经打印好的通知。他挂断之前说“她穿了外套”,那四个字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只是陈述。像在告诉我:你真的要相信我会善待她?
三年前他第一次打给我的时候,也是这个通话时长。1分47秒。那天下着雨,我在地铁站出口接了电话。他说的什么我没完全记住,但我记住了数字。后来我注意过他每一次打来的通话时长,从来没有重合过——有时是2分14秒,有时是1分05秒,有时是4分23秒。
只有这一次。和第一次一样。
我在想,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如果是故意的,那他在告诉我什么。如果是无意的,那他在暴露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薇回了一条消息:“地产中介的联系方式我推给你了,她手上有物流园北侧三间空置仓库的资料。你要的那条铁轨末端,她说几年前有一辆报废的厢货车停在那里,一直没人处理。”
我点开她推来的名片,拇指悬在“添加联系人”上方。
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背面的划痕朝上。
苏青还没回来。窗外那件浅蓝色衬衫又被风吹鼓了一次,落下去。我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那张便签纸还搁在原来那个位置,纸角硌着指腹。我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在安静下来之后变得清晰,一进一出,间隔均匀。我知道自己正在等。等苏青回来,等林薇推来的那个中介通过好友申请,等陆景铭的“查”字长出具体的内容。
但我在想另一件事。三天之后,一个人去,带原件。
他在试探我到底有多少软肋。他以为我的软肋是母亲。他不知道,我的软肋还有另一个名字,叫:我记住了他所有的数字。